從新花捲車站搭往東京的東北新幹線上,志方一直惦記著其中一首俳句,一路就這麼回到舞鶴警署,一整夜沒睡卻還是解不開高津寫這首俳句時的心情。志方揮去睡意,一次又一次把那首俳句大聲念出來。
「歸華散落何處呢玻璃鏡」
與睡魔奮鬥了幾小時,反覆再三地咀嚼之後,他終於發現不太對勁的理由。
志方迫不及待地拿起電話打給大月。這時還不到清晨五點。
「抱歉這麼早吵醒你。那句集里隱藏著重大的意義。」
「等等,志方兄,你先別說,在署里等我。」
大約十分鐘後大月出現在警署。
志方一看到大月,立刻把原稿影本拿起來說。
「稿子,你看過了嗎?」
「看過了。我一離開薰風堂出版就讀了。鴻山秀樹他祖父隼人先生,是被人砍下腦袋死的。」
「這本句集太驚人了。我可能從裡面找到作者的目的了。」
「什麼目的?」
「嗯。我一直很疑惑『歸華』在這個俳句里的位置。在此之前,都是有了手記之後才有俳句。先說明寫句的心境和題材的事件,讓人比較好了解。然而,這句話,卻是在『最後的句會』之後作的,沒有任何說明。與前面的安排完全不同,很難讓人理解。」
「你說的對。原本的架構是讀過故事的片斷就能了解句意。但『歸華散落何處呢玻璃鏡』的位置卻相反,感覺上好像先有了俳句,然後才說明狀況。」
「所以此句的解釋就是關鍵。歸華是花季之外開的山櫻花。將它取『歸端』 同音的話,那就可以解為,雖然不知何時可以回日本,但就快要能動身意思。『散落何處呢』指的是朋友如同花瓣散落,四分五裂,不知道到哪裡去了。到這邊為止,算是一句詠嘆雖有歸鄉之喜;亦是與友分別之惆悵的句子。問題在後面。」
「玻璃之鏡?」
「玻璃指的是凈玻璃吧。凈玻璃之鏡是亡魂在閻羅王面前時,映照出他生前種種行為的鏡子。以此來判斷他該是去地獄還是極樂世界。高津到達西伯利亞時曾寫了『閻王也吐出白色火焰的凍原』的句子,可知他把西伯利亞當作是地獄。明明要從地獄出來了,卻站在凈玻璃之鏡前接受閻王的審判。這句怎麼看都覺得奇怪。」
「不像是歸鄉之際所使用的詞句。」
「花瓣散落在映照自己一切善惡行為的鏡子上。當我正想著這句要怎麼解時,眼前突然浮現出一個景象。」
「什麼景象?」
「就說山櫻花吧。花瓣有五片,於是我想到花瓣各自散落在凈玻璃之鏡上的情景。我思索著在說明鴻山斬首事件之前,插入這首俳句的意思。這是高津給的訊息。句會的五名會員中,有人就是殺害中尉的兇手。」
「你是說除了高津之外,其他四名當中有人斬了中尉的頭嗎?真令人吃驚。句集里竟然隱藏了這樣的訊息。」
「不,是五個人。從高津任何事都逆來順受的性格看來,好像是不可能做出斬人腦袋的事。可是他的劍道也有相當段數,而且正因為他總是挨打的性格,悔恨之情也比別人強。」
大月說這話時,搜查本部的電話響了。
志方瞄了一眼時鐘才拿起電話。
時間指著早晨六點。
「哦,是志方兄。鴻山秀樹找到了。」
是石渡本部長自己打來的電話。
「在哪裡?」
「洛北的西賀茂,冰室神社 的後面發現了他的屍體。」
「已經往生了嗎?」
「這個季節的冰室神社,再怎麼都會被凍死的。屍體還沒有開始腐爛,有動物咬過的痕迹。但是從五官容貌,可以斷定就是本人。為了慎重起見,我還是指示他們進行指紋比對。」
「可以確定死因嗎?」
志方一面飛快地記下重點,一面問。
「正在等待司法解剖。從褲子的口袋裡找出一隻折了的竹筷,會不會是之前提到的天平?」
「上面綁著線嗎?」
他把塑膠袋拿起來把玩。
「有一條用什麼東西勾住的線。」
「在正中間的地方?」
「對。正好分成兩等分。」
「那是天平沒錯。」
「是嗎?那就表示有可能是從高津家拿出來的嘍?」
「如果看起來一樣陳舊,材質也相同的話,可能是用來當作筷子的另一根。比對指紋之後就可以一清二楚了。」
儘管發現了屍體,志方倒並不驚訝。他會為屍體掛上名字,在心中為死者默禱,然後到處奔走尋找殺人兇手。他之所以能工作至今,都是因為他相信讓兇手儘早落網,就是告慰被害者最好的方式。
就算看見屍體,他也沒什麼感受。他知道人的生命比什麼都重要;也很能了解一個人的死會給四周帶來多大的影響。
成為一個刑警之前,必須是個人。不能在不斷見到人們死亡以後,習慣成自然。昨天他才知道五十八年前,一個十八歲少年如何在極限的狀態下掙扎求生。志方注視著桌上的手稿影本。
現在所有事件的源頭,應該在西伯利亞的戰俘集中營里。集中營里俳句同好會的五位成員,若是都有看到瑪莉亞遇害、鴻山秀樹失蹤的新聞,說不定會知道是怎麼回事。看來應該去找俳句同好會的成員談談。
「上鴨署的初動搜查班立即出動配合。大夥正在研判屍體是不是鴻山的時候,他們跟我取得聯絡,也比對了照片。志方和大月,你們兩人向上鴨署報到。高津已被列為最重要關係人,發布在全國查緝專刊上。」
發現手工天平,並不表示人是高津殺的,只是顯示高津的確與瑪莉亞最後的同行者有過接觸。動機既不明朗,案情也混沌不明,但兇手的輪廓已大致可見。沒有經歷過集中營生活的人,是不可能了解天平的意義的。
「本部長,高津所寫的句集手稿上,透露了秀樹祖父隼人的死因。」
「那東西信得過嗎?」
「我認為他應該不是說謊。」
「總之,你們先去上鴨署待命。」
志方咳了幾聲,掛斷電話。
「志方兄,你還好吧?」
「多謝關心,只不過是感冒。看完句集之後,回到警署睡覺,就覺得喉嚨痛、關節也酸疼,看來是被西伯利亞下來的冷氣團給冷到了。不過,這稿子得讓本部長看看才行。」志方開玩笑似地說。
「你現在還能走嗎?」
「這點小感冒沒什麼了不起的。」志方說完便戴上口罩,壓低聲音把石渡說的事告訴大月。
「高津的嫌疑變得越來越大了。」
「總之,非得早點找到他不可。」
「你擔心他可能自殺嗎?」
「恐怕就跟他那時懷著凌雲壯志,前往滿州是一樣的吧。若是他殺了秀樹,應該有自我了斷的準備。」
「高津就是真兇嗎?我沒見過高津,只能從句集中了解他。」
志方覺得大月對高津產生了移情作用。集中營的生活與艱忍不拔的青年,打動了他的心。
「那麼你不認為他是會殺了人逃亡的人,對吧?」
大月邊說邊走,隨即坐入署前準備好的車。
「跟我的印象有點出入。」
「怎麼說?」
「在貨運列車上時,學長士兵不是死了嗎?」
「被蘇聯兵給踢下去的那個。」
「高津的價值觀自此產生了變化。他就算忍受俘虜的屈辱,也不想死。讓人感受到他對生存的執著。」
汽車從舞鶴若狹快速道路進入綾部市,再轉進京都縱貫車道,沿國道九號進入京都市。
「我倒不覺得他對人生有什麼執著。你看看他過的是什麼生活?一點樂趣都沒有。故意不留下任何值得保存的東西;為了讓自己不方便使用,錢都藏在壺裡埋在土下。人哪,若是沒有值得守護的東西,隨時都可以死了。」
途中,志方在龜岡附近的藥行買了感冒藥和提神飲料,用飲料配著感冒藥服下。
「即使如此,高津還是活下來了。他也明白生命的重量。」
「大月認為,高津是殺了人逃走嗎?熬過了生不如死的歲月,現在說什麼也不想死。」
「我沒這麼想。」
「你這不是自相矛盾。」
「所以說,他若是沒殺秀樹的話……」
「什麼?你是說高津不是兇手嗎?」
「嗯。」之後,志方便不再出聲。
在五條通與堀川通的十字路口往北走,到達北山通前的上鴨署。
兩人在上鴨署與石渡會合,前往發現屍體的現場。
由北大路通往西,轉到北山通上,一直走到底就是鷹峰。鷹峰的特色是上坡道的陡峭度以肉眼即可看出。在京見隘口附近開始,沿路都是一整片杉林。從那裡一路下坡,切到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