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歸華散落何處呢,玻璃鏡

約半個月後,昭和二十二年(一九四七)十二月五日,我們千思萬想的歸鄉終於實現了。我從納霍德卡港搭乘第二山澄丸號,與其他兩千一百二十名拘留者一同回到舞鶴港。真的決定得很倉促。事實上我們還一度以為歸鄉是騙人的,我們只是被帶出去,直接送到另一個集中營,並且做更艱苦的勞動。

但那畢竟只是杞人憂天。雖然也有些人拒絕上岸,痛罵日本政府的惡劣,但我終於還是平安地踏上故國的土地。

為什麼會突然做出歸鄉的決定呢?其原因大致可以猜測得出。就是因為發生了那個事件,才使得蘇聯軍總部緊急將第五十三集中營鴻山小隊追加入歸鄉名單中嗎?還是因為管理局在事件後前來調查,發現管理部有不法情事嗎?不論是哪一個應該都距離事實不會太遠;但也都不是唯一因素。

只不過戰俘集中營里發生的殺人事件,與這段戰俘經驗都成為我一輩子最難忘的事。事件發生在十一月五日的清晨。從前一晚起一波威力極強的寒流來襲,氣溫從零下三十度降到五十度。體表溫度處於極限,全身有如許多細針螫刺一般疼痛。

營里的反民主派代表鴻山隼人中尉常說,別把達成勞動目標想成是為俄國人做事;應視為展現日本軍人能力的好機會。

他總說我們不是為斯大林,而是為天皇陛下,為日本國而努力,但根本沒有人會為他鼓掌。作業部隊已經減到三十人,雖然會從別處補充二十人過來,但其中混有間諜的傳聞甚囂塵上。

甚至還有流言說,雖然他只不過是個中尉,但因為達成俘虜的勞動業績目標,受到上級相當的賞識。儘管他們宣稱管理者的食糧黑麵包比實際勞動的士兵少五十公克,但我還沒見過一個軍官消瘦。

那一夜,中尉一如往常的來兵營訓示後,就要回到軍官房間。他打開為防寒的雙層門時,門外傳來如同風箱般的呼呼叫聲。那是極端溫差所產生的氣流。待營門啪地關上時,大家便知道中尉已經出去了。兵營里隨即罵聲四起,他們知道營門一關就聽不到裡面的聲響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擔任挑水作業的我,照例地拿著斧頭往外走去。氣溫降到零下四十度時,可能會發布勞動作業暫停的命令,但是水總是需要的。

我走出兵營,經過第一宿舍,在與第二宿舍之間左轉,往前走到廣場。

就在那個時候,哨站的警衛兵喝止我前進,我才發現鴻山中尉倒在眼前。任何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鴻山中尉已經死了。因為他的頭和身體離了半丈遠。

一看切面即可知道它是被利刃割斷的,某人把中尉的頭給斬斷了。

而且從他倒下的姿勢推測,中尉根本沒察覺被斬首的事實。若是從正面襲擊,身體會做出抵擋的姿勢。因此兇手恐怕是從後方欺近,橫向自後腦勺砍入,刀刃從喉頭穿出。我覺得,能施展出這種技法的人肯定學過居合道。

聽說有些集中營重視軍隊階級,允許俘虜保有軍刀,但在第五十三集中營俘虜是不可以持有軍刀的,更別說是日本刀。所有人都不可能收藏。我所用的斧頭和砍伐用的鋸子、搬運用雪橇,包括蘇聯兵拿的刺刀等都送去檢查,但上面都沒有沾染血跡。當天夜裡到黎明前的氣溫是零下四十七度,在那種環境下,血液會瞬間凍結,一旦附著在物體上,就算用熱水也洗不掉。

警衛兵和他們的上司為了尋找兇器,幾乎把整個營區掀翻了,但一直找不到符合切口的刀刃。

佔地面積達兩千坪的集中營里,容納了十間宿舍,總部事務室、衛兵所、醫務室、休養室、伙房、食堂、廁所、倉庫、制麵包廠等。其中能藏起兇器的地方並不多。最被懷疑的宿舍陷入疑心生暗鬼的漩渦中,身邊持有長條物體者,很難保證不被告發。但刀刃若沒有在四十公分以上,是不可能一刀就把腦袋砍下來的。每個俘虜的居住空間連翻個身都有困難,身邊若是帶了什麼東西,馬上就會被發現。

其次,若是把兇器藏在倉庫里的話,要讓犯行成立,必須先去取兇器在犯行中使用,然後拿回倉庫藏好,再回到宿舍。但是問題在於,要進入倉庫前必須穿過兩層鐵絲網,還要躲過警衛的監視。說到途中的藏身之處,倉庫周圍鋪了一層沙作為留下逃脫者足跡之用,躲在沙里的確是個辦法。然而冰天凍地中,沙子也都凍結,想要挖起來躲進去幾乎不可能。

有流言傳出:「兇手會不會是蘇聯兵?」

斬首需要四十公分以上的刀刃。與其懷疑誰有這個能力,不如想想誰有可能取得這樣的兇器。在蘇聯兵當中,沒有人持有如日本刀那樣銳利的武器。結果,這件事就以意外事故結案。中尉的屍體與其他意外死亡屍體一起,被丟在秋納河附近的堆積土上。就在既未搜查也未釐清犯行動機的狀況下,偷偷為他下葬。

但是,蘇聯兵可能殺害日本俘虜軍官的事,傳到蘇聯人民內政委員部戰俘管理局的耳里;再加上局裡早就懷疑他們私扣糧食,便下令展開秘密調查。最後,鴻山小隊突然接到遣返的命令。

眾人無不期盼早日歸鄉,所以大家都欣喜不已。但是沒真搭到船、踏上日本土地前,不能掉以輕心,因為俄國人拿歸鄉兩字騙過我們好幾次。

好不容易終於熬出頭了。就在大家互相勉勵之後,幾個人被帶到醫務室去。恐怕明天不會搭乘貨車了吧。不,就算坐上了貨車,也會和被帶來時一樣,必須不斷悼念無數無辜的亡魂吧。只不過是走回來時路而已。我想不出世上還有比這更痛苦的事。

出發的前一夜,我們俳句同好會舉行了戰俘生涯最後一次句會。大家熄了油燈,僅靠著三台暖爐中溢出來的光照亮夜色。

大家心中都漲滿了回鄉的期待,卻又害怕遭到蘇聯算計而感到不安。大家試圖掩飾心中的恐懼,壓低了聲量說話,沒有人上床睡覺。

話題轉到了中尉被害的事件。為什麼兇手要選擇斬殺的方式?他心中懷著多大的恨意呢?

借一句谷木的話,鴻山中尉這個人不管是好是壞,畢竟是帝國軍人反民主運動最後的磐石。

由於中尉擋在中間,使得民主化運動遲遲無法進展,當局指派的統戰員惱羞成怒,才使出這種強硬手段嗎?但是將他除去之後,反而使得騷動擴大,驚動到管理局,其結果提早實現了我們作業小隊的歸鄉夢。統戰員的行動最終還是失敗了呀。

但也有人說中尉持有的馬合煙太多,肯定背後有什麼不法情事。當局知道了這件事,為了隱匿案情才將他殺人滅口。

不論中尉平時的人緣如何,大家都對他的屍體被丟棄在秋納河堆土一事感到忿忿不平。草率處理屍體在俄國雖是常有的事,但如此唬弄我等的長官,絕對不能原諒。

尼可萊醫生在檢查鴻山中尉的屍體時,曾大叫了一聲:「約波伊?麻奇!」(操你娘的)。這讓一向十分尊敬尼可萊的田部井上等兵很受衝擊。這不應該是在安置遺體,甚至護士面前應該說的話。他憤憤地說,就算令人信賴的俄國人,到底還是敵國人呀。

我想,像這樣任何人都無法信賴的地方,全世界大概找不出第二個了吧。歸鄉一事固然令人雀躍,但即將與一同吃苦患難的夥伴分離,仍是件難過的事。五人互相扶持度過的地獄歲月,今後唯有留下的俳句才能證明了。

聽說等候歸鄉的集中營,只是一個隨便搭了帳棚的簡陋場所,到了那裡所有身上的物品都會被沒收。特別是日記或書信更會進行嚴格的檢閱。五個人寫的俳句無法記錄下來,只有刻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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