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曼陀林該彈奏,還是推開的一輪月

俳句成了推動民主運動的一環。壁報刊出徵求俳句的告示。於是引發了不少有志者響應。

營區里組織了戲劇、吟詩、歌謠、相聲等的同好會,其中連浪花節 都有。概略而言,只要是沒有助長軍國主義的事物都獲得允許。毋寧說這種活動有助於統戰。若能喚起眾人思鄉的心情,就能以回鄉作為推展民主化的誘因。

加入俳句同好會的成員,一開始有十三名,但由於團員中混入了統戰分子,實行言論管制,引起某些人相互爭執,於是陸續有人退會,最後,只剩下單純想創作俳句的同志,包括我、川崎少尉、下柳伍長、谷木兵長、田部井上等兵等五人。雖然是我先發起設立同好會,但真正領導大家的還是川崎少尉。

川崎少尉為了讓大家忘卻階級的存在,提議彼此間使用俳號取代自己的名字。

不管眾人之間的互信如何,但自入伍之後被灌輸的階級觀念,並不是那麼容易被抹滅的。於是田部井上等兵想出了五個沒有從屬關係,只有排列順序的俳號。

田部井上等兵在《日本新聞》的邊緣空白處,用小字寫了蟻穴、狐高、鐵心、雞口、歌神。

我得到的俳號是「蟻穴」。田部井解釋說,螞蟻雖小,但它們鑿的洞穴可以擊潰巨大的物體。五人的俳號是他在大陸看到小孩子玩耍時想出來的。真宛如義結梁山泊的豪傑。

第三年的冬天來臨時,我所在的連隊已有二十位士兵去世。第五十三戰俘集中營全體共有一百四十名死於意外或疾病。每天供應的三百公克黑麵包,也減成兩百公克;而且粗糠和高粱的含量與日俱增。食物粗劣得難以下咽。湯或俄式稀飯「卡夏」幾乎都是清淡如水,偶爾配給的一撮鹽或糖連維持生命都有困難。光是抵抗寒意就消耗不少體力,哪有力氣再去工作。

於是在我眼前,有人用鋸子割起自己的腳踝;有人用炸藥炸掉自己的手腕。他們一定是想藉此趕走因凍傷而痛覺麻痹的恐懼感。只能用疼痛來證實自己的存在,這是多麼悲哀的行為啊。

秩序瓦解的前夕,任何人成為間諜都不足為奇。有個團體招搖地唱起《國際歌》。他們一走近就有人一起唱和。跟隨的人數漸增,合唱的聲音也越來越大。如果有人露骨地想躲開,或是拒絕唱和,他們便會包圍起來加以糾彈。集中營里大家都受到牲畜般的待遇,但只要轉變意識形態,就能過著人樣的生活。

在內地的時候,我對日本的傳統文化並沒有什麼特殊興趣。此外,也不認為文化和人的尊嚴有什麼相關。但是,在山野凍結、大地化為冰的西伯利亞,飢餓和疲勞不斷侵蝕人的靈魂,這時候,唯一讓人記起自己身為日本人、在日本長大的,就是俳句的十七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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