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北方來的山風,發出呼呼的轟鳴來弔喪

有個士兵被翻倒的「塔契卡」壓成了重傷。

塔契卡是一輪的手推車,在填平路基時運送沙土使用的。集中營里用的塔契卡只是木板加上車輪的構造,只要一離手就會翻倒。一旦傾斜,車上的土和碎石的重量會使它變得很難控制。那位士兵的頭趴俯在原木鋪的道路上,被推車撞到了臉。

看到部分事故經過的我,見狀況非同小可,急忙跑去向附近的警衛兵求救。但是他們誤以為我是想偷賴,拿槍指著我。

素知警衛兵的蠻橫粗暴,有些傢伙還會拿槍對著人威嚇射擊。

我豁出去了,心想不過是一隻手,被打廢也就算了。然而我想得太天真了。警衛兵的槍桿直朝我腦門砸過來。由於皮膚乾燥,所以額頭立刻血流如注。血水流到鼻樑附近可能因為凍結了才停止。

我的手上還拿著斧頭,若是把警衛兵手上的槍桿揮開,借位轉身肯定能把對方的兩隻手砍掉。與其什麼都沒做地被殺,還不如轟轟烈烈地像個軍人一樣死去。

但是,我只是靜靜地把斧頭放在地面,然後閉上眼睛。想到戰俘們對警衛兵早已積壓了許多不滿,我的一時衝動說不定會成為一場暴動的導火線。

就在那個時候,川崎少尉不顧警衛兵的眼光,跑到受傷的士兵身旁,開始為他做緊急處置。他把歪了一邊的頭放直,拉出翻進喉嚨里的舌頭,確保氣管暢通,然後把他架到空地上。

警衛兵被他敏捷而認真的態度嚇呆了,好像忘了我似的訕訕離去。受傷士兵的兩手和頭垂著,我輕輕扶起他的頭,跟在少尉的身後走。在把他放上雪橇送到醫務室前,又有警衛兵過來,他用俄國話叫喊著,於是又有另一名警衛兵也沖了過來。

其中一人把「曼陀林」的槍口頂在少尉的胸口,不准我們前進。然而,少尉將手指插進槍口,瞪視著對方把曼陀林推回去。

這種短機關槍拿在手上時,姿勢很像在彈奏曼陀林的樣子,所以才給它取了這個綽號。而現在少尉推回的彷彿真是一把樂器,而不是槍。

所幸,田部井上等兵獲知後立刻趕到現場進行翻譯,那位傷兵才得以接受尼可萊醫師的診療。醫師說他有鼻樑折斷和腦震蕩必須休養一段時間。受傷的那位士兵是谷木壽男兵長。

協助谷木兵長就醫的川崎少尉,是填土作業的現場監工。少尉也和我們小兵一樣要挖土塊、挑運、流汗。他搬離軍官房,跟我們一起在兵營里同吃同睡。

谷木兵長和下柳卓雄伍長編在一組,那天傍晚,下柳伍長來探望谷木兵長。他出身關西,自稱是「髑髏頭」,顯然是個開朗樂觀的人。之後,我便代替谷木兵長,與下柳搭檔。

不管是搬運土石、爆破,還是採伐樹木,都是兩人一組進行作業。搭檔的組合是以不同軍階的兩人為主。

雖然階級不同,但作業的內容並無差異,因此也沒有上下的區別。但是,上級者還殘留著階級意識,不想和下級做同樣的勞動;而下級則認為大家同是西伯利亞的拘留者,勞務工作應該平等。這樣的意識隔閡使得大家對本已散漫的軍階,產生很大的不信任感。

而對階級的不信任,正好成為推動民主化的火種。或許他們認為,讓日本人的軍國主義出現裂痕,正是將日本人一口氣推向共產主義的好機會。

我在滿州時就聽聞過蘇聯兵的惡形惡狀。蘇聯兵攻進來之後,曾有士兵把整個村莊燒光,從屍體上搶走值錢的物品,還施以凌辱。甚至還有士兵看到全身是血的母親懷裡抱著吸奶的孩子,也不伸手相助,簡直宛如畜生一般。後來還聽說,因為害怕遭受這些蘇聯兵的蹂躪,竟有四百名以上的婦孺企圖集體自殺。

然而,我不認為只有蘇聯兵是惡魔、畜生。日本兵犯下的罪行,也未必沒有脫離人道。有些軍人罪惡滔天也是事實。

川崎少尉為了兵長與曼陀林對抗。在考慮優先順序的時候,他選擇了部下,選擇了日本人的生命。他要讓那些警衛兵知道,就算犧牲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這便是武士的氣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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