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最後的句會

志方與大月到綾部署報到後,又前往東京。他們打算就高津家發現的句集《中尉的一首》原稿和狀似竹筷的木棒,向薰風堂的業務員追問一些詳情。然而,在車上志方發現了某件事,於是決定與大月分頭行動。

對俳句頗有興趣的志方,一坐下來就讀起高津的手稿。

只讀俳句,和參考手記對應部分的解釋再讀,對他的俳句會有截然不同的印象。像是「友人逝白鳥有如守靈的蓮花」里,白色的天鵝原本即為候鳥,隨季節轉變時返回故鄉,然而友人卻過世,可解釋為無法如願之意。但是知道這是出自宮澤賢治詩里的白鳥,便可解讀為友人化為一隻白鳥,達成歸鄉的願望。志方發現,這本句集是以手記補足俳句含意而構成的。

快到東京車站時,志方突然說話了。

「大月,這本句集不得了。鴻山隼人是被殺的。」

「什麼?」

「如果句集上所寫是真的,那麼這本手稿可能掌握了重要的關鍵。我這就去紫波一趟。順便直接問一下紫波警局,之前拜託他們調查的高津交友關係怎麼樣了。業務員那部分就交給你了。幫我跟堀切問候一下。」

志方在東京車站影印了一份高津的手稿,原稿則交給大月,然後匆匆走向東北新幹線。

志方領悟到集中營戰俘生活的慘況,進而將鴻山隼人的斬首事件與瑪莉亞被害結合起來。如果這本句集真的成為解決事件的關鍵,那麼就必須先就記述內容的可信度加以評斷。也因此他想先多了解高津,不論什麼事都行。

一到達紫波町日詰,志方得到紫波警局的協助,找到了高津小學時代的同學,但是高津沒有回來過。

不過如志方猜測,熱愛劍道的高津回歸後,重返老家時,就算待的時間再短,也一定會拿起竹刀練習。

「我和耕介從小學時代就一起練習劍道。」

這位舊識是當初在日詰神社指導高津的師傅之子,他已經是七十九歲的高齡,但還在繼續指導小孩子練劍。

「戰後,高津被遣返回來之後怎麼樣了?」

「他回到老家時,我們還交過手。」

師傅的兒子只和高津差三歲,因此兩人經常對打。

志方問起高津句集中提到的傷,得知臉頰上受傷的原委正如書上所寫。不管在戰前,還是戰後高津回到紫波,他的武技都沒有改變。

「他一向是挨打型的劍法呀。」

那是指不主動攻擊,只是接招的戰法。師傅的兒子說。

志方對高津秉持「挨打」為主的劍道,十分感興趣。因為由此就可以窺見高津的性格。

志方確認事件後高津並沒有出現在故鄉以後,便走向日詰車站打算回舞鶴。才走進站里,就接到大月打來的電話。

大月在電話中說,高津在留給業務員的信中表示想延期出版,而且還寫了一句「說不定已經遲了一步」。另外也把高津想登在廣告上的字句念了一遍。

高津想將包含手記的句集出版,其目的大致可以理解:擔心他們在西伯利亞拘留的事實已隨風而逝,因而留下紀錄。那麼是什麼事太遲了呢?出版句集跟瑪莉亞的交集在哪裡?五十八年前發生的鴻山隼人事件,與孫子秀樹的失蹤有關嗎?出版句集除了留下紀錄外,還有什麼更具體的目的嗎?

對廣告多般要求似乎不太像高津的性格。但是,既然高津這麼做了,應該是有什麼意義才對。高津出版句集到底想做什麼呢?

志方搭上列車後,再度打開了句集。

泰舍特也有夏天。到了中午溫度超過三十度,太陽過了晚上十點還不落下。煩擾戰俘一整天的蚊子和蟆子 ,是病原菌的媒介,造成很多人死亡。蟆子一旦出現,天空宛若烏雲籠罩,成千上百的整群而來。它會叮咬全身,只要稱得上是皮膚的地方全都紅腫起來,若是抓搔便會發炎發燒。就算悻免沒有被叮,中午的湯一端上來,大量的蟆子便聚集過來,最後變成黑壓壓的蟆子湯,真是苦不堪言。

這個季節有所謂的營外勞動。在短暫的夏季,我們會被趕到人手不足的集體農場,幫忙收割小麥。

我們被帶上卡車,到兩個小時之外的科爾赫斯,然後拿起跟身高差不多的割麥鐮刀工作。雖然很多人看到這些農具都傻了眼,但習慣下田的我,可以割完比勞動更大面積的麥田。這是來到集中營之後,第一次完成超出要求的業績。我與另一處集中營被推舉出來、同樣來自農家的小幡一等兵,一起比賽似的完成了勞動,同時也成了意氣相投的好朋友。

儘管沒機會吃到,但是將粒粒結實的作物收割下來,還是十分快樂。當時聽說大陸有耕不完的土地,所以我們才渡海到滿州,但是實際上,營外活動所看到的農場更是遼闊。

兩星期左右的營外活動結束,我和小幡告別。各自返回自己的集中營,繼續回歸常軌,過著嚴苛的勞動生活。

但是那一年年底,我接到小幡的死訊。據說是壯烈的遭到炸死。因為與他同一所集中營的幾十人,送到我營當補充人員時才得知的。

他們說小幡的炸死是對私刑的抗議。而且他受私刑的開端,就是在和我認識的科爾赫斯時發生的意外。

那件事我還留著鮮明的記憶。

開始營外作業大約十天以後,我和小幡做完勞動,走到河邊的土堤上清洗鐮刀。一個在科爾赫斯工作的俄國婦人也提著小桶來汲水。婦人不小心把桶子掉到河裡去,想去撿卻失足掉進水裡。小幡從盛開著滿天星的土堤上衝下去,躍入河裡。遊了快二十公尺才把她拖上岸,並且進行人工呼吸。婦人本來看起來沒指望了,但最後終於蘇醒過來。而我只是嚇得呆站在河邊,手足無措。

這起意外很快地從農場傳到周圍的村莊。聽說他們都稱讚日本人是心地善良又認真的民族。

但是營外活動結束一個月之後,某天傍晚小幡被下令關禁閉。時間是一個星期。理由是工作怠慢。但是沒有人見過小幡曾經怠忽過工作。

每個集中營的自然環境、管理體制的鬆緊、營區建築的配置與構造都完全不同。但關禁閉卻是哪個集中營都一樣的。聽被關過的人說,那個房間里陰暗潮濕,除了一張床,什麼都沒有。而且不時有人從小窗格里監視你的一舉一動。當犯人冷得直發抖時,他們會用伏特加為餌,強迫犯人答應成為他們的間諜。

小幡被關禁閉的那段期間,傳聞每晚他也都會得到俄國衛兵送的酒和黑麵包。這類的風聲在集中營並不稀罕,只是小幡的情形跟別人有些不同。經過添油加醋後,謠言變成他在科爾赫斯救了一命的婦人,其實是蘇聯軍官的母親。軍官為了感謝他,秘密將他叫到禁閉室里答謝他。甚至還有人說,他早就是蘇聯派來的內奸,所以才會去救俄羅斯人。

於是,小幡成了長官凌虐和私刑的對象。他為了保有尊嚴,才選擇了死。

我好恨哪!在敵營救人,為帝國軍人贏得好名聲,這樣的行為卻逼死了小幡。這件事教我怎麼也無法接受。

關禁閉、謠言、嫉妒和虐待私刑,將小幡逼到走投無路,但是他死的原因僅止於此嗎?追根究柢,是西伯利亞拘留、戰爭的錯,甚至是時代的錯。小幡的死,有無限個理由。

我睡不著覺,坐在火爐前不斷自問,有人說了一句:這都是「業」。那是一個家裡經營佛寺的學弟兵說的話,他說所謂的業就是日常的行為。舉凡做過的事、說過的話、想的事都是業。業會變成所有的「因」,然後生出「果」來。這麼說,小幡在西伯利亞自殺,是他犯了罪的果報嗎?難道說小幡的死是他自己所做所為的結果嗎?

的確,小幡在戰場上勇敢奮戰值得驕傲,他也是擊退許多敵軍的強者。換句話說,小幡也因此奪去了很多人的性命。相比之下,我只是個連地雷都當不成的人。當他救了婦人的性命時,我只能當個旁觀者。救人一命難道不能積德嗎?為什麼沒做任何事的我卻能活下來?我不斷向學弟兵提出質問,但他也默然無語。

小幡打算炸死自己的時候,對自己的宿命有什麼感受?他恨那位婦人嗎?他恨長官嗎?還是在詛咒戰爭、時代呢?

殺人的是小幡,救人的也是小幡。但在我心中,看見有人溺水,馬上縱入水中救人的小幡,才是真正的他。若是如此,他又為什麼非死不可呢?

總而言之,我活下來了。如果我是被留下的那個,那表示我身上帶了什麼使命嗎?「業」是什麼?我已經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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