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天平

搭地鐵北上到丸太町的府警本部,然後借調警車開往大原。沿著敦賀街道走了約一小時,來到三千院等古剎和觀光名勝區。左前方遠處的金毗羅山山麓,就是他們的目的地。穿過針葉林的盡頭,視野豁然開朗。

大大的木製看板,用鑲著墨綠色邊的金色文字寫著:「大原之里?花守」。開上坡道,是一個可容納五十輛車的停車場。建築的外觀像個小型的公寓大廈。

前廳采挑高設計,他們在正前方的服務處說明到訪理由後,從裡面出來一位年輕女子。

她是鴻山秀人夫妻的看護,名字叫畑中。

「鴻山老先生不能說話,但他太太泰子女士非常健朗,復健工作都由她協助進行。而且她從前是藥劑師,所以也幫忙做藥品的管理,讓我輕鬆不少。」

畑中一面介紹館裡的多功能會堂,一面愉快的說明。不時從話語中表露出她如何喜歡在這裡工作,從照顧老人當中如何發現生命價值等。

「泰子女士真的很神奇。鴻山先生說的話,我們聽不懂,可是她都明白。我想他們真是一對感情非常好的夫妻。」

畑中說著再次露出潔白的牙齒。真是個充滿二十歲活力的開朗女孩。

多功能會堂中間有個白色的圓桌,牆邊則以隔板分成五個包廂房間。包廂中有個六人座的接待桌,坐著一對老夫婦。秀人坐在輪椅上,但背沒靠在椅背上。雖然右半身有點往下斜,但還是挺著背脊凝視著前方。他的妻子泰子坐在沙發上,還不忘幫他把手擱在輪椅的扶手上。

兩人看起來一點都不顯老。若是沒有生病的話,現在六十餘歲的模樣,恐怕比很多疲憊不堪的中年人還有朝氣。況且以泰子現今才五十五歲,搬進老人院顯然是太早了。她寬闊的前額與直挺的鼻樑,配上銀邊眼鏡,看起來頗具理性。

「令郎的失蹤,我們認為與已經過世的瑪莉亞女士有關。在詢問這方面相關問題之前,我想先請教您一個問題。」

志方不疾不徐地切入話題。

「你說無妨。」

泰子的臉色因為緊張而略顯緊繃。

「我就開門見山的問了。與令郎夫婦的關係好嗎?」

志方判斷繞圈子說話反而會令她更緊張。

「我們與兒子夫婦嗎?」

「是的。」

「我們和媳婦加奈子的感情非常好。」

「您只提到加奈子是指?」

「嗯,她和秀樹……」

「她和令郎的關係不太好是吧。」

「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您擔心的是什麼呢?」

「我擔心他們在金錢上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說起來實在羞於啟齒,但我老公病倒之後,哦不,是住進這裡一年之後,他們來開口要我們把積蓄拿出來,而且還自做主張把我們的有價證券賣掉。」

花費用錢無度,最後終於把腦筋動到兩老的財產上。

「他們的錢都用到哪裡去了呢?」

「日俄醫療交流協會。我直說好了,錢都用來援助瑪莉亞和她兒子雷奧納?布柳尼夫了。」

志方和大月不約而同地想起石渡在搜查會議上的報告。瑪莉亞的孫子尤里來領回屍體時,曾經提到他父親在四年前就已去世。若是這樣,那他們援助的人根本已不在世。

「那是令郎自己說的嗎?」

「是啊,大吵了一頓之後他說的。」

沒想到養了一個年過三十,覬覦父母財產的兒子。泰子喃喃自語道。坐在一旁的秀人無聲的哭了起來。他不能笑卻會哭。癟著的嘴和歪了一邊的臉脹得通紅,禿光的頭頂浮出了青筋。

畑中端來了用後園栽培的香草泡的茶,在秀人面前放的那杯還附了吸管。她端詳了一下秀人的神情,交給泰子一個呼叫鈴,吩咐她有什麼事就叫人。

秀人在泰子耳邊咕噥了幾句。

泰子用手帕幫他擦去鼻涕和口水,一邊喃喃說道:

「他說都是他的錯。當時不該把秀樹帶去俄羅斯,讓他與瑪莉亞見面。」

聽在志方耳里秀人的話,像是斷斷續續的念經聲,但就像畑中所說,這就是夫妻的默契吧。

「您夫妻倆和令郎都投保了高額的保險吧。」

「哦,你說的是這回事啊。」泰子領悟似地說道。

「因為受益人是加奈子,所以你們懷疑她和秀樹的失蹤有關吧。加奈子是我恩師的女兒,多少有點嬌氣,但她是個個性開朗又溫柔的媳婦。秀樹突然迷上俄羅斯,不斷地把錢花在上面,所以兩人才會出現摩擦。這的確是事實。他們每個月都會來看我們,但秀樹見到我們連話都不說一句,就跑得不見人影。加奈子陪著我們聊了很多,也才知道媳婦心裡的煩惱。於是今年年初,我讓保險公司的人來一趟,把受益人變更了一下。」泰子說明道。

秀樹的保險費由泰子支付,條件是對本人保密。若是被他發現的話,很可能會自行解約換成現金吧。

「再則,為什麼你們要選擇離家這麼遠的機構呢?」

志方環視著玻璃隔成的會堂說道。

「外子發起的日俄醫療交流會,以及他擔任理事的西伯利亞戰俘遺族會『達莫伊?東京』,都是由這裡的理事長提供營運資金的。富岡家原本就是資產家,而他自己也在大學裡任教,還曾經把作品的版稅捐給我們。」

泰子又說,然而最重要的還是認同「花守」撒下大筆成本,提供實質的老人醫療,提倡有意義的共同生活理念,才決定入住的。

「實質啊。」

大月有感而發地自語著。

「這裡約十年前才完全竣工。外子因為病倒,所以我們提早住進來,但這段時間一直接受他們的照顧。所以在開幕前就已經在合約上蓋了章。」

以往提供照護的老人安養機構、老人院,都沒有把生產列入考慮。但是,這裡的基本方針就是自給自足,資源回收、環境共生。

他們的目標在於能在機構內實現完全循環的社會,並販賣有機肥料和有機栽培作物。他們還對五十世代的住民進行市場調查,加以分析,並且數據化。依據這份資料成立公司,專門向銀髮產業提供諮詢服務。

理事長富岡希望:就算是卧病在床的住民,也可以依據護理人員和家人進行的問卷調查,將結果數據化,使之成為有用的情報。

「理事長曾說,人到死前都能工作,即使是年屆高齡,也可以為社會貢獻心力。這一點很讓外子和我感動。雖然對搬到山裡來住有些排斥,但是這裡是個公司,我們都是這個公司的職員,並沒有與世隔絕的感覺。」

泰子在轉述理事長的話時,眼睛跟著亮了起來,不禁讓人聯想到少女對心儀男性的熱情。秀人也閉上眼,似在咀嚼著妻子的話。

志方感覺到,若是以宗教來說,富岡頗有教祖的味道。

「關於瑪莉亞來日本的事,不知兩位可曾聽到任何消息?」

志方窺探秀人的表情問道。

秀人發出連貫的喉音。漸漸聽慣之後,大致可以分辨出秀樹和瑪莉亞等人名。

「瑪莉亞之所以不肯吐露隼人的死因和埋葬地點,是因為她身在俄羅斯。一旦踏上日本土地,她一定會把一切都說出來的。我從以前就這麼認為。」

秀人透過泰子的口說著。他並不是失去語言的能力,只是舌頭和下巴的運動功能退化罷了。泰子不在的時候,他才會呈現出重度失語症的現象,只要能夠經由妻子的口說出來,傳達意思並沒有任何障礙。

「換句話說,您認為父親死得蹊蹺,並不是單純的病死?」

秀人點點頭。

「在尋訪俘虜們的墓地時,聽到的都是慘絕人寰的故事。」

剎那間,秀人的眼眶中湧出了淚水。

當初在集中營也舉行火葬,但是後來上面下了命令禁止,不得已只好改成土葬。但是土地結了堅硬的冰,用鐵鍬敲了八個小時,才只能挖出三十公分的洞。然而死亡的人數陸續增加,一轉眼竟累積了數十具屍體。

「在那種狀態下,沒人知道什麼人埋葬在什麼地點。近年來,依據舊蘇聯內政部的資料,有些遺族確知死者的埋葬地點。但我父親遺體的埋葬地,仍然不得而知。死因多半是營養失調、肺炎和斑疹傷寒。」

說到這裡,泰子將準備給秀人的花草茶端到他嘴邊讓他喝。但他喝下的遠不及流出口外的多。泰子立刻用圍在他脖子的圍兜幫他擦乾淨。

「瑪莉亞有難言之隱。往這方向思考應該沒有錯。」

大月對志方說。

「瑪莉亞說她看到我,以為看到父親的幽靈。她說我們像得令她產生錯覺,感到恐怖。」

秀人說完,用渙散的眼睛看著志方。

「我們看過照片了。您和令尊真的長得非常酷似。但她覺得恐怖,是什麼意思呢?」

像得近乎恐怖。這可能是俄羅斯人的語意表現,未必是因為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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