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槙野,你幹嘛說那句話。那女孩說她有兩百萬的存款呀!」
才踏進辦公室就聽到晶子的怒吼。
一位與槙野同年的粉領族表示想出版一本繪本。於是他和晶子帶著企畫書去和那位小姐見面,趁著午休時間在她公司附近的咖啡館討論出版細節。
然而,槙野的一句「你文章寫得很好,有沒有想過去參加新人獎的徵文活動呢?」令那位小姐改變了心意,決定先去參加徵文。為了這個因素,只差一步就要簽約的生意成了泡影。
「但是,那小姐說兩百萬是她所有的財產呢。如果全用光的話……」
「用光會怎樣?」
「她說那是她的結婚基金,如果用光的話就不能結婚了。我想讓她先去小試身手再談也不遲。」
槙野避開晶子的眼睛,小聲嘟嚷著。
「你啊,你知不知道繪本新人獎要求的水準有多高?以那女孩的作品,她連初審都通不過。還有,你到底有沒有仔細看過我的企畫書?」
「我當然看過啦。」
晶子的計畫案是與婚禮設計公司綁樁。
假設婚禮宴席的來賓有一百人,就將婚禮與宴席的費用兩百萬與繪本製作費兩百萬包在一起設計。兩筆費用加起來共四百萬,但是宴席採取一萬元入會制的派對形式,出席來賓的會費加起來有一百萬,因此實質上只花一百萬就能舉行婚禮。另外,用兩百萬印刷兩百冊繪本,一百本當作新人回贈禮,剩下一百本由薰風堂出版經營的繪本通路對外販售。公司保證以定價兩千圓出版買斷,銷售額二十萬圓則當作結婚賀儀送給作者。也就是說兩百萬打九折,繪本製作費只要一百八十萬。所以最後算起來結婚費用只需要兩百八十萬,還有原創的回贈禮,以及順利出版自己的繪本。而且如果新娘能拿出兩百萬的話,新郎只需負擔八十萬。大致就是這種唬弄人的內容。
「參加徵文落選,失去希望後嫁人,和用創作回贈禮令大家驚喜,辦一個令她雀躍又興奮的婚禮,你說說看哪個比較幸福?」
「這……」
好死不死這時候肚子咕嚕咕嚕叫了起來。如果合約簽到的話,晶子心情一好,就算大白天也一定會請他去吃壽司。
「這段時間以來,你一點都沒改變。去綾部出差擅自延長時間,才回來又搞這種飛機。不曉得該說是感覺不到你的幹勁呢,還是你根本沒了解公司的經營方針。如果你對慈善事業有興趣,那麻煩你去加入志工團體。別再胡混了,拜託你成熟一點吧。」
晶子說完猛地從位子上站起來,走到隔壁編輯部。回來的時候手上拿著稿子,是份量約三百張的四百字稿紙。
晶子把整疊稿紙丟在槙野桌上。稿紙在這股衝擊下,最上面幾張飄了起來,但又被晶子一手拍回桌面。
「入紅,四點前做好。」
入紅就是文字校對的意思。
「只剩三小時,這樣做不完啦。」
「如果你覺得自己做的事不值得驕傲的話,再怎麼工作都不可能成功的。的確,我們是專門經營自費出版的公司。但是,那是因為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作家呀。然而很多人都有很強烈的意願想表達。所以也可以說,我們的工作就是在幫助這些人夢想成真。或許出版了一本書,他們的人生並不會有什麼戲劇性的變化。不,應該說大多數人根本不會有變化。但你能說我們出版的書就沒有價值嗎?還是你認為只有跟隨潮流的暢銷書才有價值?這份稿子寫的是一個女人離婚的始末。文字稚拙,也沒有什麼衝擊性的內容。她只是與一個心愛的男人結婚,建立了溫暖的家庭,卻因為一些無心的話和事件毀了整個家。她既沒有受到嚴重打擊而站不起來,也沒有遭到暴力傷害。但是心靈深處還是有某種失落感。這段期間她把過程寫成文章。寫完之後自覺踏出了一步而感到高興。寫這本書花了她一百七十萬,但是如果可以挽救一顆破碎的心,這筆錢還算太便宜了。重要的不是錢,而是心,是如何把心情自由的表現出來。如果能做到這一點,就算經歷的事再痛苦,也都能重獲新生。我是抱著這種想法來工作的,可沒有像你那種半調子的遠大志向。怎樣,不爽嗎?」
晶子連珠炮似的一口氣說完。
「這份稿子就交給你了。」
晶子憤怒的目光投向擺在槙野桌上的高津的稿子。
「呃,可是……」
「客戶不是只有高津一個人。而且結果你也沒簽到約。」
「那是因為涉及到殺人事件,等於非常狀態。」
「這還用你說。但是槙野君,你不是就在一旁嗎?而且高津有可能一度回自己家摘取滿天星。如果真是這樣,你按我的指示一直留在他家,就能堵到他了不是嗎?是你自己讓這機會溜走的。」
晶子說完便轉身離開房間。
槙野聽得目瞪口呆。其他同事以為發生什麼事,不約而同地看著槙野。其他午休時間出外用餐的同事,剛好正要回來。幾個人僵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走進去。
他把目光移到稿紙上好掩飾自己的窘況,但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並不是因為他被晶子罵了一頓,而是「驕傲」這兩個字剌中他的心。
他不知道晶子原來對自己的工作充滿驕傲。她一向以利益為優先的說話方式和態度,讓槙野私下叫她「守財奴」。
但有誰注意到晶子費心寫成的企畫,其實都是為了讓客戶了解有心比有錢更重要。要了解一個人真是不容易啊。槙野想。
在綾部待了兩天,一方面是擔心高津的安危,但並不只有這樣。那棟房子有種讓人難以撒手就走的氣氛。從家徒四壁的單身漢生活中,他感受到某種東西。既不是美學觀點,也不是類似嚮往的某種意念。
就在他正要開始摸索自己的生活方式時,晶子卻丟給他「驕傲」兩個字。
槙野拿起紅筆,在儘可能不改變原文的狀況下,檢查錯漏字和文句的不順暢。校對變得沒那麼痛苦了。
三個半小時內,他埋首在校對作業中,不斷地揮動著紅筆。雖然肩膀酸疼卻不感疲憊。
陽光耀眼的玻璃窗前,放了兩張背對窗口的桌子。左邊那張是晶子的,桌面只擺著一台桌上型電腦。
電腦旁是高津的稿子。白板上回社時間欄中,晶子特殊的筆跡寫著五點。還剩四十分鐘。
右邊桌子坐的是業務部長。若是走到晶子的位置上,部長一定又會啰嗦一頓吧。只有等他離位後再說。
槙野到便利商店去影印稿子。看準部長起身的空隙,拿走文件的伎倆,實在不是他這個年齡的人該做的事。
全部影印結束後,放進公司的信封里,然後拿到郵局寄回自己家。回到公司,他特地去找部長說話。
「朝倉小姐吩咐我做的校對已經完成了。我可不可以去屋頂一下,因為連午飯都還沒吃。」
槙野舉起便利店的袋子。
「給你四十五分鐘。」
部長板著臉孔說完又轉過頭去看電腦畫面了。
得到部長的首肯,他把校對稿放在晶子的桌上,連同高津的稿子也放回原來的位置。
從屋頂看得到品川車站。薰風堂出版所在的大樓共有九層,在諸多辦公大樓中並不算高。但是還是展望得到整條街。後方有一條運河,水面上波光粼粼。
他往前走幾步坐在長椅上。這棟大樓設計時考慮環境因素,在屋頂開闢了空中花園,人造小溪中養了幾尾鯉魚。今年夏天還放了幾隻螢火蟲,舉行屋頂的乘涼大會。
為什麼會對句集那麼在意。
客戶的稿子是他個人的財產,只在付印前寄放在出版社,其版權絕非公司所有。這些回憶編織而成的作品,因為具隱私性禁止攜出。在新進人員講習時公司就提醒過這點。校對作業時不允許帶離樓層,影印也需經過許可。何況帶回自己家中,更是嚴厲禁止的。
然而,槙野卻想在自己家裡好好的讀一遍。那次事件如果會造成出版延期的話,或多或少都與稿子的內容有相當的關係。再者,若是循著因果關係追溯,或許還能找到高津的失蹤原因。
傳來樹枝摩擦樹榦發出的聲音。
槙野向小溪的下游張望。原以為空中花園空無一人,但在楠樹和抱櫟樹之間有個人影。
「所以……你已經?我知道了。」
是晶子的聲音,而且還帶著微弱的啜泣聲。她的身子隱在樹的另一側,看不太清楚。但外套下緣微微晃動著,看起來像是在抖動。
一向冷靜的晶子失去了冷靜。那裡除了她之外沒有別人。儘管她一直保持沉默,但卻不像掛斷電話的樣子。
幾十秒後,好像是對方把電話掛了。她關上手機,但馬上手機鈴聲又響起來。
「媽,怎麼了?突然跟我說這種事,我也沒辦法呀。我不是跟你說過不能每周了嗎?別生氣嘛!老是說人敗話!玩『奇塔幫』換個代替的不就行了嗎?叫大姊來聽……啊,大姊,老是麻煩你真是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