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太沉重,使他的腦袋沒辦法順利吸收,一方面也因為對西伯利亞留滯俘虜的基礎知識不夠充分的關係。如果有時間,真想去圖書館好好吸收一下戰俘集中營的資料。他興起了這樣的念頭。
從車站到高津家的路上,楓葉又紅了幾分。氣象一新。
看到一片青綠的蔥田,他比上次放輕了腳步向玄關走去。出聲招呼了一句再敲門。但是沒有回應。他再次叫了高津的名字,敲門。專註的聽了半天,但裡面沒有任何動靜。
轉了一下把手,門就開了。莫非高津突然病倒在某個角落嗎?不安的想法閃過腦際。
不好的預感是有氣味的。發現祖母中風昏迷倒在玄關口時的味道,同樣又鑽入槙野的鼻腔中。
他想告訴自己,現在聞到的只是泥土地特有的土味罷了。
槙野一邊呼叫著高津的名字,一邊用力地打開大門。
「高津先生,我是槙野。」
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這個房子蓋得沒有任何隱蔽,一眼就可以看透整個房間。門也不鎖未免太輕忽了吧。他轉頭一看大門,竟然連個像樣的鎖也沒裝。槙野專註地往微暗的房內看去,連個人影也沒有。
槙野走出室外,心想可能是在家庭菜園作農務,於是走向房子的後面。
屋子後面只有一個下面燒柴、用汽油桶做的簡易澡盆。
繞過澡盆,來到支撐四季豆的竹籬笆後面,隱隱聽得到由良川的水聲。再往前一點就是河道了,如果滑下去,很可能就會被水沖走。他看了一下水流,沒有勇氣再往下走。
難道高津掉到水裡去了嗎?
坡面往下到一半之處,張著一張綠色的網,上面立著一個招牌,用紅字寫著「危險!勿入」。
很難想像他會越過這個網掉進河裡。
槙野暫時放下一顆心,掉頭往高津家走去。或許他是去買東西,很快就會回來。自己也不是完全的陌生人,在屋裡等候應該沒關係吧。
或許安靜地等待才是良策。
槙野走到上次的位子坐下。桌上還是跟四天前一樣,筆記、稿紙類的東西堆得到處都是。
稿子最上面放了一張折了兩折的稿紙。可能是寫錯了吧。
打開一看,上面寫著「薰風堂出版慎野英治先生收」是一封寫給槙野的信。用鋼筆寫的文字,與文稿一樣都往右上方傾斜。
「先前跟您約定好,臨時卻必須出門,對此甚感抱歉。因為事態緊急,請您原諒。不,說不定已經遲了一步。總之,有關出版及廣告之事,盼能延後再談。唯此案至今所有花費,悉由本人支付,請槙野先生代向貴主管轉達。敬請安心。高津耕介」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事態緊急是指什麼?但最重要的是,出版延期又是怎麼一回事呢?槙野的腦袋裡一片混亂。
已經把人給叫來,再任性也要有個分寸吧。就是這樣,他才討厭偏執的老頭子。什麼敬請安心嘛!
儘管讀過手記之後,他彷彿能夠了解高津的部分心情,但還是感到一股無名火慢慢升起。
他咂咂嘴,坐在椅上子打開眼前的報紙。是內容一成不變的地方新聞。他隨便亂翻一陣,發現其中一頁被剪下了一個大洞。在第二段約有十幾行,看來並不是什麼重要新聞。這跟「緊急事態」有所關連嗎?
槙野很想知道報導的內容。他記得上次談到廣告內容的時候,高津曾經從大學筆記本取了報紙的剪貼。
槙野把筆記本翻了翻。可是那裡面夾的只有薰風堂出版的廣告。槙野在好奇心驅使下,為了想看到那則新聞,往車站旁的便利商店走去。幸好發現了一家報攤,他買下報紙後立刻就翻開被剪掉的那一部分。標題是這麼寫的:「舞鶴西港喜多碼頭髮現俄國女性浮屍男性保證人行蹤成謎」
十一月六日清晨,從事搬運作業的兼職男性,在舞鶴市喜多地區喜多碼頭,發現一個在海上漂浮的女性。經路過附近之第八管區海上保安官急救無效後,判定死亡。並向舞鶴警察署通報。
從下榻旅館的登記簿上確認,死亡女性為俄羅斯籍,居住在伊爾庫茨克市史威多羅夫區的瑪莉亞?艾柳希娜(83)。與她一同行動,並為艾柳希娜女士擔保身分的男性,鴻山秀樹(35)則不見蹤影。目前正到處搜尋其下落以查明事情始末。此外,死亡女性的死因仍待查驗中。
看起來只是快報性質的報導。事件的輪廓目前還處於不明的狀態。高津就是看了這篇報導,才放他鴿子嗎?這麼說,高津可能認識這篇報導中的女人?
高津曾有在蘇聯拘留的經驗,的確有可能認識俄國女子。他所認識的女人在附近的碼頭身亡。看到這篇新聞報導,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奪門而出。
若是如此的話,他應該是在打電話給槙野之後,才看到報紙的。不管是什麼理由,他最後還是因為其他事放了自己鴿子。
書是為了送給這位女士才出版的嗎?既然想要贈送的對象已經不在世上,也就沒必要出了。
這個理由有點奇怪。編輯到付印至少也要一個月,若是進行得不順也可能需要六星期。那位女士就算現在來到日本,也只能看到草稿而已。槙野決定暫時先回到高津家。
他四處尋找線索,看看高津是否有其他可能會去的地方,但是除了稿子,其他什麼都沒有。
句集《中尉的一首》,伊爾庫茨克州泰舍特第五十三戰俘集中營實錄俘虜俳人,蟻穴
槙野拿起另一張稿紙。那是高津今天應該交給他的宣傳文字。
書名是《中尉的一首》。既然是句集,應該是「一句」才對啊。用在廣告上也沒什麼力量。
愛好俳句,並且尋找抗戰經驗筆記的讀者應該並不多。高津這本書的廣告並不是為了賣書,而是一句吸引人心的話。
「這下子可糟了。」
把五百萬帶回來!——他是在晶子耳提面命下離開公司的。現在不但主人翁不見蹤影,還說要延期出版。運氣真不是普通的背啊。槙野邊說邊打開手機。
「你說什麼?為什麼要延期出版?金額這麼大,萬一對方猶豫起來,失去時機很可能就會泡湯,你知不知道?」
嚴厲的聲音就快震破耳膜。他只能儘可能冷靜的把留下的字條和剪下的新聞說給她聽。
「我想,他一定認識那個過世的女士。」
「那又為什麼要延期出版?而且就算把目前所花的經費列出來,也不到十萬圓哪!槙野,我實在罩不住你了。你不是說你會再努力一下,以便能夠調到企畫部嗎?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可是這是作者單方面出的……狀況啊。」
「是不是你說了什麼話,還是做了什麼事讓對方不高興?」
「沒有,我連讓他不高興的機會都沒有。我們今天根本沒見到面。」
槙野跟晶子說話的同時,一直注意著室外,眼睛盯著大門確認高津有沒有回來。
「好吧。總之,一定要跟作者本人見到面。不能單憑一張字條,就把事情了結。」
不能了結的應該是資金吧。反正你走到哪兒都是個守財奴。槙野張開嘴但沒說出口。
「但是,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你就在那裡等啊。到處亂跑也不是辦法吧。」晶子沒好氣的說。
「可是這是別人的家欸。這樣不算非法入侵嗎?」
「你這傢伙現在是在哪裡打的電話?應該早就符合非法入侵罪的條件吧。你在那裡住一晚,老人家說不定看你可憐,一時同情就把合約給簽了。」
「好……好吧。」
明天當作請假,今天的經費只限交通費,丟下這句令人感激的話後晶子掛了電話。這家公司一定會大賺錢。原本他是來找客戶討論工作,就算由公司出錢招待也很正常。他們做事還真能苛薄到這種地步。
槙野下定決心不管幾個鐘頭也要等下去,於是又走回車站前的便利商店。這種全國連鎖的便利商店,雖然被人批評有礙觀瞻,但對槙野來說,看到它真是連感激都來不及。
他抱著類似野外露營的心情,買了飯糰和兩公升裝的日本茶,外加附紙杯的即溶咖啡和體育報紙。
回到高津家,他鬆開領帶,瀏覽了一下體育報。這裡也刊出俄國女人的事件。
過了一會兒天色漸暗,他突然感到有些孤單,於是打電話給英美。
「什麼?你還在綾部?」依舊是充滿自信的聲音。
「真是天上掉下來的災難。」
結果居然得在別人家裡賴上一晚,他忍不住發起牢騷。不如跟妹妹商量一下吧。槙野心想。
「你那邊天氣好嗎?」
「好啊。但是才一下子就冷起來了。」
「我聽說綾部是一個星星很美的小鎮。現在是秋天,天氣晴朗的話一定很美。」
「真的嗎?那今晚我就伴著星光睡覺好了。」
「這個叫高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