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六日,清晨七點,京都府舞鶴警察署接到通報,說是舞鶴港碼頭內發現了一具女性浮屍。第八管區海上保安本部已經確認了她的死亡。
接到報告後,巡查部長志方育夫與巡查長大月學立即帶領初動搜查班七名員警,趕往現場。
碼頭工作人員全都聚攏過來,觀看警察的作業。從他們臉上的表情,可以知道他們並非單純的來看熱鬧。工作一開始就發現浮屍,對於港灣里擔任貨物檢驗的人員來說,這不該是一天的起點。
對於漁民來說,他們把浮屍叫做「流水佛」,並相信如果不用網打撈,而是用手親自去撈的話,出海就會大豐收。但碼頭工人可不這麼想。遇到這種事只會造成進度拖延,實在是個大麻煩。
見警車到達後,碼頭工人們便離開現場,回到各自的辦公室。
「長官辛苦了。『八管』的速水報到。」
一個全身慢跑裝備、三十上下的結實男子向前敬禮。
「你就是發現屍體的人?」志方回了禮問。
「不,不是我。發現的人是他。」
速水背後,一個褐發年輕人正用毛巾包著頭。據說,是他跳進海里把屍體拖上岸。
「那速水警官呢?」
「我六點三十分左右正在慢跑,剛好經過他跳海的地方,聽到呼喊聲,所以過去幫忙他把那個婦人拖上岸。那位婦人的心肺機能已經停止,瞳孔也放大了。我對她進行了心肺復甦術還是沒用。」
速水的語氣顯得有點緊張,他毫無停頓的把話一口氣說完。
志方把他的話筆記下來,然後和大月刑警蹲在地上確認屍體狀態。
合掌祈福之後掀開覆蓋的藍色帆布,志方不自覺地喊出聲來。
「是個外國人!」
雖然整個臉泛紅,但高聳的鼻樑和深刻的輪廓,無疑是個上了年紀的白人女性。墨綠色的毛衣、黑色長褲,腳上的紅色皮鞋只剩一隻。另一隻腳是光著的。她的衣裝並未凌亂,頭部和手腕等處也沒有明顯的外傷。但是頸部可以看到有輕微的壓痕。
「有沒有找到繩子類的東西?可能是遭人勒斃的。老太太,您死在這麼冷的海里,真是可憐。」
與被害者屍體親切對話是志方的老習慣。
「可以當作謀殺案處理吧。」
大月像是要確認似的,望著志方的臉。
「還是等看到鑒識報告再決定。」
志方說完,再度彎下他矮胖的身體,仔細的觀察屍體。
死者的黑髮在腦後綁成一束,有佩戴項煉和耳環。一百七十公分以上的大塊頭,體態微胖。但屍體在水裡泡了一段時間就會膨脹,所以並不準確。只是她的衣服尺寸之大,恐怕在日本不太好找。
「她是外出的裝扮,應該有帶皮包什麼的。」
「我們正在附近搜索。既然項煉和耳環都在,可是沒有現金。應該是遇到搶劫吧。這附近一到夜裡就不太安寧。而且這裡連接國道一七五號、二七號,容易逃亡。」
大月站起身,注視著幹線道路說。
貨柜上岸之後四通八達的輸運是海港發展上不可欠缺的條件。舞鶴港是日本海岸第一個被指定為FAZ 的港口。所謂的FAZ就是與海外貿易促進區,乃為提高物流功能,活化進出口貿易的一環。
這在事業發展上是一大優點,但從犯罪調查的立場來說,卻會衍生不少問題。警方曾在調查中國竊車集團時,發生只差一步就要拘提,卻被犯人溜走的經驗,後來發現他們是趁亂混入外籍貨櫃船中逃走的。署里的同僚無不氣得咬牙切齒。
「首先要做的就是判明她的身分,不知道她是哪國人。」
志方再次目不轉睛地看向這位年老的流水佛的臉。
「如果她是觀光客,問出下榻處應該就會知道了。」
「那就先從這條線索下手吧。」
說完,兩人正想去詢問發現屍體的年輕人事情經過,卻被鑒識官叫住了。
「什麼事?」志方轉頭,大月也停下腳步。
「從她的內褲里找到了這個。」
資深的老警官站了起來。
白手套上掛著一隻手錶。那是一隻老表,錶殼的黃銅上有刮傷和腐蝕,顯得銹跡斑斑。錶帶上皮革的顏色原本應該是褐色的吧,卻因為臟污而成了黑灰色。
表面上大大刻著1到12的黑色阿拉伯數字。內圍還有一圈寫著13到24的紅字。另外在五點到七點之間有刻著秒間的小文字盤。中央略上的地方,有個星星的標誌,下方以片假名寫著「SEIKO」。
「片假名的標誌,很少見呢。」大月從旁窺視說道。
「這可是古董表,別亂碰。」手錶的指針指向五點二十二分。
「應該是浸到海水才停的吧。若真是如此的話,應該就是死者落海的時間。」
「這樣一來,有助於縮小被害者的行經路線吧。不過這表太舊了,可能早就停了也說不定。」
志方把表交給另一個新進刑警,指示他在鑒識結束後,拿這表去找廠商問問。
「我覺得有點冷。」
染髮的年輕人走近志方,他用毛巾包住身體,嘴唇還不住地在顫抖。
「真是抱歉。」
志方低頭道歉,把偵訊地點改到警車裡。他先坐進車裡,接著是年輕人,隨後大月也進來,把年輕人夾在中間。
「昨晚我喝酒喝太晚了,心想回家的話早上一定會遲到。啊,我昨天也遲到了。因為決定在公司的置物室里過一夜……」
聽年輕人的陳述需要耐性。動不動就說「因為什麼什麼……」等了半天卻也沒見有任何結論出來。然而就算如此,這些話中可能還是隱藏著線索,所以就算內容完全沒關,他們也不敢稍有懈怠。
志方朝大月使了個眼色,快速把主導權轉給他。他想,比起面對今年五十歲的大叔,二十幾歲的大月可能比較不會給人抗拒感吧。
大月儘管年輕,但是沉著穩重。沒有執勤的時候他的性格同樣溫和,但是到了道場專註練習居合道的姿態卻完全不同,似乎是想把犯罪搜查時碰壁的忿懣,投注在揮出的刀尖上。
志方對大月懂得壓抑情緒,待人接物身段柔軟十分讚許。
「置物室在哪?」大月問道。
「就是那裡。那個貨櫃旁的小屋。」
那裡應該只有堆在倉庫里的瓦楞紙箱吧。
「所以你是在紙箱堆中過了一夜?」
「對,你好了解哦。」
「這樣睡覺居然沒感冒啊。」
「所以現在很冷啊。」
年輕人不知道在開心什麼,突然咧開嘴笑了起來。
「那麼,在那裡睡了一夜,沒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或是叫喊聲嗎?」
「有哦有哦。我就是聽見聲音,所以才到海邊去看的。結果就看到一個人在水中漂浮。對不起,能不能把暖氣再調高一點。」
年輕人抖得很誇張。
「聽到聲音,到發現那個女人之間,大約經過多少時間?」
「我覺得沒多少時間。因為已經天亮了,我想反正也該起床了。」
「所以你就馬上跳進水裡,把她拖上來嗎?」
「重死了。那個女的太胖啦。如果那位慢跑的老兄沒有過來幫我的話,我一定也會淹死的。」
「了解了。非常謝謝你。」
大月作了個感謝的手勢,告訴對方如果有其他問題會再聯絡,並且記下姓名和地址後,便打開警車的門,一起走了出來。最後還叮嚀他別感冒了。
「這人外表看起來隨隨便便,竟然會跳到海里去救人,心地還算不錯。」
大月回到車上對志方說。
「說的沒錯。」
「我已經幫他提出遲到的證明。連續兩天遲到,很難向公司交代。」
「說他是善良的發現人也還太早。在解剖報告出爐之前,初步搜查還包括周邊一帶的目擊證詞和被害者身分的查對。年輕人聽到聲音到發現海里的女人才不到三分鐘,若是配合速水的證詞,則應該是六點三十分。但我們不能忽略手錶的停止時間。當務之急,就是找出五點左右到六點半之間的目擊者……」
志方手叉著腰,不安的望向大海。
「在這個晚秋,而且還是清晨的碼頭上。」
與志方的擔憂相反,浮屍的身分意外在第二天就真相大白。
舞鶴美景飯店建於可展望整個舞鶴港的位置,十一樓高的大樓,規模並不算太大,但因為招牌的螃蟹大餐,吸引很多饕客。
「我們正打算到警察局報案呢。」
櫃檯經理對著前來查問的刑警說道。
死者的名字叫做瑪莉亞?艾柳希娜,俄國籍,是從伊爾庫茨克來的觀光客。住宿登記卡是由一名陪同的日本男性幫忙寫的。
「那這個男人呢?」
「他住在另一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