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
2005年10月11日下午一時許。
甘肅西北部。
塞外原野,大漠深處,戈壁灘上。雄渾的黃色地貌綿延無際。天空蔚藍如洗,沒有一絲雲彩。太陽把她強勁的光芒投射在乾燥的漠北,巨大的熱輻射使漠漠黃沙的上方升騰起彎彎曲曲若有若無的青煙。透過青煙向前看去,地表上的景緻微微扭動、變形……
漠邊公路上,四輛軍用越野吉普在疾速賓士。車身上都噴著斑駁的黃褐色偽彩。引擎蓋上方,四面鮮艷的五星紅旗獵獵飄揚,發出「唰啦啦」清脆嘹亮的聲響。
最前和最後兩輛車內,分別端坐著兩名神色莊重、手握槍枝的解放軍戰士。第二輛車內,是三名來自四川省黨政部門的領導。第三輛車內,史漢秋和張新宇比肩而坐。
史漢秋穿著一套不太熨貼的深色西服。這或許是因為他很少穿西服的緣故,也可能是因為他長期伏案彎腰,他的身板不很挺拔的緣故。
張新宇穿著一件淺色夾克,顯得輕鬆隨意。
史漢秋正襟危坐,並用雙手緊緊地握住擱置在大腿上的那隻圓形錦盒,唯恐稍有不慎,錦盒就會掉落下去。錦盒通體橘紅色,緞面手工精製而成。直徑比吉普車方向盤略小一點,高度大約10公分。錦盒上還纏繞著一指寬像封條一樣的紅色錦帶。
沙漠黃丘向後飛速推移。沒有村莊,沒有人煙,沒有河流,沒有森林,偶爾有一些胡楊和矮小的灌木叢在眼前閃過。
史漢秋凝視著車窗外,大有「心事浩茫連廣宇」的氣象。
忽然,他瞥見路邊一塊指路牌倏忽而過,兩個大字卻猶在眼前:
「酒泉」
「快到了!張所長。」
他有點興奮地對張新宇說,說完輕輕咳嗽了一下——長時間不說話就容易導致這種情況。接著他又微微活動了一下身體,略顯僵硬的姿勢得到一些改觀。
「還早呢。不要以為看到酒泉的路牌就到了。」張新宇笑著說。
「不,路牌上寫著還有10公里。」他的眼睛夠尖的。難怪,他一直盯著窗外。
「那是指到酒泉市區還有10公里,可我們並不是去市區。」張新宇說。
史漢秋一聽,心想張新宇說的對。自己也知道不是去市區,只不過看到路標就找一句話說一下而已。
「想不到已經十月份了,中午還這麼熱。」史漢秋想去撩開西服,但最終沒有鬆開那緊握盒子的雙手。
「晝夜溫差大,是沙漠地區的特點。美國亞利桑那州也有一片沙漠區,我去考察過一次。情況也是這樣。中午燥熱,晚上涼爽。原因是熱輻射,還有……」張新宇接過話頭就有點嘮叨。很顯然,兩個人零距離坐在一起而長時間不說話是十分難受的。他們需要釋放。
「可見在這裡工作的人也不容易。」史漢秋說。
「是啊!我已經體驗過一周了。那時候……」張新宇連忙合住嘴唇,他覺得再說自己在美國沙漠如何如何有賣弄的嫌疑,且有失自己作為第一研究所所長的風度,「酒泉,一個很誘人的名字。」他為自己用這一句話戛然收尾而暗自得意。
「怎麼沒看見泉水?又有什麼好酒?」史漢秋問道。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可能跟這裡有關吧。」張新宇隨口謅了一句,「這裡或許會有沙漠之泉,只不過我們不了解罷了。對了,這裡的水果肯定很好吃。這種氣候最適宜水果生長……」張新宇邊說邊脫下夾克。
史漢秋似有所動。他騰出一隻手,邊解西服扣邊說:
「聽說亞利桑那州的蛇果很出名,還和亞當夏娃的事有關,不知是真是假?我估計是杜撰的……哦,對了,那裡有一個著名的大坑。有說是飛碟撞擊的,有說是小行星撞擊的,究竟是……」
「小行星撞的。毋庸置疑。」沒等史漢秋說完,張新宇就肯定地說。
「哦——」史漢秋應道。
「很多關於飛碟、外星人的目擊報告和事件調查報告——什麼飛碟撞毀,外星人的屍體,甚至還有受傷滯留地球的外星人和他們的後裔等等等等……說者言之鑿鑿,似乎不容反駁。可是我們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不大可能。比如幾個著名的事件——德國的奧羅拉鎮飛碟墜毀和外星人的屍體,美國的羅士威爾事件,英國的藍道申森林光束,還有我國的杜立巴石碟等等就被認為是最有可能與外星人有關的典型事件。但在我看來,都很可疑——只要說有墜毀啦、外星人屍體啦,我都懷疑。」
「為什麼?」
「邏輯!你想想看,除了地球,太陽系裡沒有智慧生命,這是肯定的吧?甚至在以地球為圓心的半徑三四光年範圍內的星球上也沒有智慧生命,這也是肯定的。那麼,如果有外星人光臨地球,那他們一定是來自四五光年以外的星球。由此可知,他們的科技水平是我們無法比擬的!甚至是我們無法想像的!擁有如此智慧的生命,怎麼可能動輒墜毀,人員傷亡?偶爾墜毀有點可能,經常墜毀必是胡說!」
史漢秋不由得轉過臉看了一眼張新宇。
「事實上,那幾個事件調查後,也沒有最終結論。」張新宇補充道。
「這麼說,你是不相信有外星人嘍?」史漢秋問道。
「不!宇宙如此之大,應該存在外星生命。至少在理論上可以這麼推論。但是,我們不知道他們在哪裡。」張新宇頓了一下,「人們津津樂道於外星人事件,基本上都是以我們地球人所掌握的知識來想像猜測外星人的,這是對外星智慧的低估和污辱,也說明了這些人的愚蠢和可笑。」
史漢秋有點尷尬,好像張新宇說的是他。
張新宇顯然也意識到了這種氣氛,他連忙轉換話題,以證明自己不是在影射史漢秋:
「漢秋,我剛回國半個月,就趕上這麼一件盛事,太巧了。聽說,省里之所以決定讓你作為學術方面的代表來辦這件事,是因為你在這方面的研究成果不同凡響,而且你的奇特結論很契合眼前這件事的意義,就是人類與地外文明雙向溝通的重要象徵。是這樣嗎?」
「這——」史漢秋有點不好意思,「這麼理解我當然很高興。不過有些人不贊同我的結論,認為是無稽之談,荒誕不經。其實,我從來就沒有認為我的這一結論是唯一正確的。我只不過認為非常有這種可能性而已……」
「你也不必過謙了。我在國外的時候就已經聽說過你的大名。我比較贊同你的這一結論,至少在邏輯上是沒有問題的,但缺少實證依據。其實,要找到這一結論的實證依據談何容易!」
「這塊蜀錦繡是我多方奔走,才聯繫到成都最好的民間手工藝大師,」受到肯定的史漢秋有點自豪,腎上腺素明顯得到刺激,他雙手略微舉了一下錦盒,示意給張新宇,「甚至可以說是川內乃至全國最好的蜀錦工藝美術大師手工精製而成。也只有他們才配得上複製那件神奇的圖案,也才具有與遠古先民的智慧和未知的外星文明遙相呼應的象徵意義。」
「不錯。」張新宇頷首稱是。雖然他是史漢秋的直接上級,但對史的語氣並不介意。
說話之間,吉普車已飛馳了一百多公里。
「這一次真的到了!」張新宇說道。
史漢秋透過前擋風玻璃,隱約看到前方黃色地平線上慢慢升起了房屋和塔架。
吉普疾速前行。
目的地已完全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沙漠之中,一座高大壯觀的白色藍飾建築拔地而起。它的左側,是一棵金屬大樹般的密集雷達裝置,還有一根裝有幾十個巨大照明燈的桅杆。右側,是令人高山仰止的火箭發射塔!!
發射塔大約有百米之高,氣勢雄偉,巍峨英武。塔尖銀光閃閃,直接藍天。
史漢秋和張新宇瞪大了眼睛。他們從沒有看過如此震撼的物體——因為牢牢吸引他們目光的不只是這些,還有緊挨著發射塔的宇宙飛船和火箭推進器!!
全身白色,體型修長,線條流暢的飛船和火箭連成一體,正靜靜地矗立在發射座上,等待氣沖霄漢的時刻。飛船船體上印著一面巨大的五星紅旗。紅旗下方,金色的「神舟」和藍色的「中國航天」六個大字奪人眼目。火箭箭身上,可以清楚地看到「CZ—2F」字樣。
史漢秋不由得肅然起敬,鄭重地推了推眼鏡。
張新宇身體前傾,面色莊嚴。
他們都知道,這裡就是全球矚目的酒泉衛星發射中心!
眼前那座正靜視藍天的飛船是「神舟6號」載人飛船!
而飛船下方蓄勢待發的火箭是「長征二號F型」運載火箭!
吉普車驟然而平穩地停住。
「請下車接受安檢。」駕駛座上的解放軍戰士說道。
史漢秋和張新宇開門下車。他們看見一個寬闊的大門,大門兩側筆挺地站立著十來名全副武裝、面容嚴峻的戰士,戰士身後白色的牆壁上刷寫著幾個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