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驚心動魄 39.竹林困境

成都青龍場,城鄉結合部。

推土機發出令人難受的「嗚嗚」悶響,在建築物的殘垣斷壁上抓來撓去,牆體樑柱漸漸地倒下,灰塵不時地轟然而起,然後慢慢擴大、飄散……

離此處不遠,有三四家農舍。農舍的外牆上寫著「出租」和幾個大大的「拆」字,「拆」字又被加了一個粗重的圓圈。農舍的北側,是一大片翠竹林。

最東邊那戶人家的大門前有一個場壩,場壩兩邊有兩棵黃桷樹,兩棵樹之間拉著一根鐵絲做的晾衣繩。

白若飛從樹蔭下站起來,剛要往屋裡走去,卻見一隻小燕子從空中彎了一道弧線飛過來,然後輕盈地站在晾衣繩上,剛剛站穩,便張著小嘴對白若飛「唧唧啾啾」地叫個不停。

白若飛趕緊停住身子,一動也不敢動,雙臂不自然地下垂著,連頭部也不敢輕易轉動一下,生怕自己細微的動作嚇跑了小燕子。

小燕子搖著黑亮的腦袋,張著小巧的黃口,叫得更歡了,尾音還拖了一個長長的花腔。

白若飛激動不已。「她就好像對我說話。」白若飛僵著身子,直恨自己不會鳥語,但他又想嘗試一下,哪怕發出一些類似鳥叫的聲音也行。於是伸出舌頭,又尖起嘴唇……然而嘴裡卻發出渾濁不堪的人聲。小燕子一聽,扭頭飛走了。

白若飛懊惱不已。「鳥語是多麼的悅耳,多麼的純潔,人話卻那麼的無趣和骯髒,連小鳥也不屑於和人類交流。」

他失落地搖了搖頭,向屋內走去。

「白哥,有人找你。」忽有一句清甜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白若飛回過身。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姑娘微斜著身子,腰間挎著塑料盆,和胡滌清從門前的小道上走過來。

白若飛忙迎上去。

那個姑娘把塑料盆放在鐵絲繩下,又把盆內剛洗乾淨的衣服往繩上晾開。

白若飛和胡滌清走進不甚明亮的屋裡。

「什麼時間搬到這裡來住的?」胡滌清問白若飛。

「過了年搬過來的,二月份吧。這裡雖然遠點兒,但租金……」他覺得說完這一句很沒意思,就停下話頭,順手拉過一把椅子,放到胡滌清眼前,「胡哥,坐吧。」

「可這兒也住不長啊。」胡滌清坐下,把頭扭向大門外,「這裡好像在拆遷。」

「是啊。村裡貼出了通知,說九月底必須全部騰出房子。哎,當初來租的時候,房東又沒跟我講這些情況。搬來搬去麻煩死了。」

胡滌清低著頭,看著裂了縫的水泥地,沉默不語。

過了一會,他抬起頭說道:「還是搬到我那裡去住吧,離書社又近。」

「不用了,你那裡也不寬大。再說了,我整天進進出出的,對大媽的休息也不好……」說到這裡,他不往下說了。原來,胡滌清的母親身體不好,長期卧床休息。胡滌清現在就只有他母親一個親人,母子二人相依為命。

胡滌清繼續沉默著。

白若飛對著門外那個晾衣服的姑娘喊了一聲:「江妹,先燒點開水。」

「哎。來了。」那個姑娘放下手中潮濕的衣服,跑進西側小廂房內,那是白若飛偶爾做飯炒菜的地方。

胡滌清抬起頭,臉上溢出一絲笑意:「喲,交上女朋友啦?」

白若飛掏出香煙,遞給胡滌清一支,輕聲說道:「現在還不是,不過有這個計畫。」

「別文縐縐的了,有計畫就要早點實施。告訴我,她是哪兒的?」

「其實還不是外人,江子的妹妹。那天江子受傷後,我把他送到了醫院。後來他妹妹聽說後,也趕到了醫院,我們就認識了……今天,她來幫我洗一下衣服……」

「哦,不錯。剛才我走到路東那條河邊問路,巧得很,正好問到她。人不錯。」胡滌清連聲誇讚。

「大哥,你也要抓緊了。我記得你比我大兩歲零八天。你不抓緊,萬一我和她成了,也不好辦大事啊。」白若飛說。

「好好好。」胡滌清敷衍著,「江子的傷要不要緊?」

「肺部受了點傷,沒什麼問題,但他怕得要死,怕警察來抓他。他就擔心他那一刀要了那傢伙的命,那就出大事了。我就安排一個弟兄打聽了一下。那傢伙命硬,刀從下腹髖骨上方穿過,沒有傷及內臟……」白若飛瞄了一眼胡滌清,準備承受胡滌清暴跳如雷的斥罵,「可能是那傢伙做了壞事,心虛,挨了一刀,沒什麼大事,就沒報案……」白若飛推測道。

胡滌清把煙頭扔出屋外,站起身來,說:「我看後面那片竹林不錯。走,我們到那邊去說。」說完,自己先走出門外。

白若飛也跟著到了竹林里。

「這個地方是很不錯,很幽雅。我當時租這個房子,也是看上這片竹林。不過,這片竹林快要消失了。」白若飛王顧左右地說。

胡滌清不搭腔,還在往竹林深處走去。

白若飛惴惴不安地跟著。

突然,胡滌清調過頭來,瞪著一雙怒目,說道:「你知道你闖了多大的禍嗎?你還有心情跟我談什麼幽靜幽靜!如果不是結拜弟兄,我真想狠狠地打你一頓!」胡滌清氣呼呼地說。

白若飛轉過臉,不吭聲。

「你說說,假如那傢伙死了怎麼辦?警察找到我們怎麼辦?」

白若飛沉默著。

「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大哥嗎?這麼大的事都不和我商量!出了事,『兄弟社』不是毀了嗎?書社不是毀了嗎?弟兄們不都要死在你手裡嗎?」

白若飛說:「胡哥,這事是搞得危險了一點。但我們這麼做,不都符合『兄弟社』的宗旨嗎?」

「你這個死腦筋!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我們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資金問題。像你那麼搞,我們馬上就要喝西北風了。」

白若飛仰起頭,望著茂盛的竹葉,同時一隻手恨恨地抓向一根翠竹,幾片竹葉簌簌而落。

「事後我也很害怕。既怕那傢伙死了,又怕江子死……你說,像這種事,不出手,我們『兄弟社』還有存在的必要嗎?一出手,又容易出事。特別是怕出大事。」白若飛喟嘆一聲,「我也常常思考這個問題。胡哥,我甚至想……」他欲言又止。

「想什麼?」胡滌清盯著他。

「乾脆,把『兄弟社』解散算了。我們就好好地把書社的生意做好……」

「什麼?」胡滌清吃了一驚,「解散『兄弟社』?虧你想得出來。書社能賺多少錢?搞不好還虧本。」他轉了兩步,「雖然你做了兩年的『帶頭大哥』,但還像一個書生啊。這兩年你白混了。『兄弟社』說解散就解散了?哪有這麼容易?這麼簡單?」他也嘆了一口氣,「江湖沒有退路。我問你,『兄弟社』解散了,我們就過上安逸日子啦?這幾年,我們得罪了多少人,你比我還清楚。他們就把這些事情忘了?他們都去當菩薩了?再說了,對弟兄們如何交待?」

白若飛不得不從心裡承認胡滌清講得是有點道理的。

「上船容易下船就難哪。所以我說你還是一個書生啊。不過你以前常提的什麼『拳頭理論』我是很贊成的。『大事靠法律,小事靠拳頭』,這是你說的吧。」

「噯,是啊。可我總覺得長期這麼幹下去,不是個事,容易出問題。江子的血、那傢伙的血……太危險了。要實現當初歃血為盟時的願望,怎麼這麼困難?」白若飛進退兩難。

「為了你,也為了我,更為了『兄弟社』的弟兄們,今後,你不要再自作主張了,類似的事情一定要先告訴我。」胡滌清正色道,「我今天來,不是和你逛什麼幽靜的竹林!我要告訴你,我們必須要正視現實。必要的回報不是罪過。不要再做三娃子、江子這樣徒勞無益的事了。『兄弟社』要生存,你我要生存,就要做一些有收益的事情……你好好想想吧,我走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