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之後。
「天問樓」九樓,學術報告廳。
主席台上方懸掛著紅底黃字的橫幅:「龍泉遺址未解之謎課題組新聞發布會」。主席台前花團錦簇,投影幕牆上播放著金沙遺址的影像資料。張新宇、孫林端坐在主席台正中央,史漢秋、葉琬、鄧教授、馬蓮等人分坐在左右兩側。
台下,坐滿了省局和相關單位的領導、考古科研人員、考古愛好者。當然還有本次活動的主角——上百個新聞記者。他們支起了「長槍短炮」,閃光燈興奮地閃個不停。
孫林將話筒挪到自己面前,接著把嘴巴湊上去,像要去啃話筒:「來賓們,記者朋友們:自發現龍泉遺址以來,我局立即成立了課題小組,專門研究遺址的未解之謎。各位專家經過一個多月的緊張工作,終於初步完成了遺址的發掘、整理、分析工作。今天的新聞發布會主要介紹這方面的研究成果。首先,由我局一所所長,也是課題組副組長的史漢秋同志介紹這方面的概況。」
史漢秋將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動了動,又點了幾下滑鼠,投影幕牆上顯示出一行宋體字:「古蜀文明再現璀璨光華」。史漢秋清了清嗓子,說:
「……龍泉遺址雖然規模不大,文物不多,但它很特殊,研究價值很大……我結合我以前發表的論文中的一些觀點,向大家作一介紹。
「先說遺址年代。經過對『一號棺』,也就是那具木質棺材做碳14測定,該遺址大約距今4000多年,也就是新石器時代末期、青銅時代早期,史學界和考古界也稱之為『青石時代』。我們知道,『三星堆』距今2800多年,『金沙』距今3000多年,而『龍泉遺址』比它們早了1000年左右。
「再說棺材。一具木棺,是重棺;還有兩具石棺。這是十分罕見的。為什麼要做成重棺、石棺?目的和作用是什麼?
「我們知道,先民們或者為了延緩屍體的腐朽,使屍身保持得更長久,或者為了表示對天的膜拜和敬畏,或者為了讓人死後離天更近一些等等,他們總是千方百計地在棺材的材質、製作及埋葬地點上費盡心機。西南地區雨水較多,氣候潮濕,土壤的含水量也很高。於是有的先民們就將棺材置於懸崖峭壁上。懸棺安葬難度極高,今人也難以想像古人是如何將棺材置放上去的,這就是有名的懸棺之謎。在四川、雲南等南方省份多有分布。而成都是平原地區,棺材只能入土。製成重棺,也是為了延緩潮濕的地下環境對棺材和屍身的腐蝕。我們這麼認為是有依據的。
「一:根據土壤斷層來看,三具棺材均葬在平地的高崗之上;二:棺材的內外壁均採用高密度未知膠狀物質密封。經過檢測,是一種納米級的材料,密封性能非常好。所以,三具屍身都能得以較好保存。而這種材料是什麼?如何製作成的?我們不得而知。這使我們想起了長沙馬王堆漢墓。長沙也是南方氣候類型的地區——至少它不是乾燥的地區——但辛追的屍身千年未腐,成為一個奇蹟!以至於學界把類似氣候及地質條件下出土的木乃伊統稱之為『馬王堆型濕屍』,以區別於『乾屍木乃伊』。這說明一點,在江南,或華南、西南地區,儘管氣候潮濕,但先民們還是有智慧來做到肉身不腐的。」
「說到先民保持肉身不腐的技術,我想到歷史上的一件事情。」鄧教授突然插話,「史載,東漢初年,赤眉軍盜掘茂陵。他們先把劉邦的長陵掘開,盜走大量財寶。然後,又掘開長陵陵區內皇后呂雉的墓穴——漢制:帝、後同陵不同穴——這時,他們發現,呂后的屍體歷經200來年,還象熟睡中的人一樣。有士兵動了邪念,竟然奸屍 。」
講到這裡,鄧教授覺察到了主席台上尷尬的氣氛,他只得難堪地示意史漢秋接著講。
被鄧教授這麼一插話,史漢秋的思路和興緻都給搞亂了。他埋怨地看了一下鄧教授,清了一下嗓子,重振精神,繼續說道:
「馬王堆漢墓辛追木乃伊距今兩千多年,而龍泉遺址木乃伊已有4000多年!這是本次考古的一個重大發現和重大收穫!也是本次考古的最重要的價值所在!」
他用準確的重音說完了上面的兩句話,然後很有成就感地喝了一口茶。
「現在說兩具石棺。石棺少見,人所共知,但也並非蹤影全無。有一則記載應該引起我們的重視。晉代常璩所著《華陽國志?蜀志》中有蠶叢與石棺、石槨的記載。這個問題姑且先放下。
「三個棺材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那就是體積很大。這個問題也先放下。
「第三,再來講講三具木乃伊。」
史漢秋點了兩下滑鼠,幕牆上顯示出三具木乃伊清晰的幻燈片。木乃伊變形定格的面部、收縮起皺的體表和黃綠黑相混的顏色,無不令人驚悸。記者們有些騷動。有的拉開嘴角,有的倒吸一口氣。只是觀眾席上的考古科研人員和考古愛好者,他們沒有什麼反應。
「這具女屍是一號木棺里的。死時大約二十歲左右,赤身裸體,脖子上有勒索的痕迹,舌頭拉出口腔以外。可以肯定是勒頸窒息而死。二號石棺里的這具男屍,三十歲左右,身高約1.75米左右。奇怪的是,他的頭部和屍身是分離的。
「三號石棺的這具男性木乃伊,身高約1.8米,四十歲左右,體格健壯,額上有一道疤痕。最重要的是,他眉骨高聳,眼眶突出。雖然因為屍身收縮,眼珠凹陷,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死者生前的眼球是明顯向前突出的。這使我們想到三星堆出土的縱目人青銅器像。」
投影儀將縱目人青銅器像與那具木乃伊放在一起進行比對,觀眾席上發出一陣驚呼。
「最後,我再介紹一下此次出土的兩件器物。一個是玉環……」他詳細介紹了兩塊玉環的情況後,說道:「玉環上的太陽圖案,是日神崇拜——也就是太陽神崇拜的反映。崇拜太陽,幾乎是人類遠古文化共同的特徵。這種現象很好理解,例證也很多,我就不多說了。我要細說的是另一塊玉環,上面雕刻著月亮的符號,我們認為這是月神崇拜的圖騰。相比而言,月亮崇拜明顯比太陽崇拜罕見一些,但也有很多例證。拿我國來說,就發現了不少月亮崇拜的圖騰。比如,大汶口文化的陶尊上有日、月圖像;仰韶文化的彩陶上、連雲港將軍崖岩畫上也都有月亮崇拜的圖騰;鄂倫春族也崇拜月亮……甚至有專家說,金沙遺址中的『蛙形金箔』也代表了古蜀先民對月亮的崇拜。在西方,古希臘神話中有月亮神阿耳忒彌斯;在我國傳統神話中,則有西王母、嫦娥、女媧……等等月神,恕不一一例舉。可以肯定的是,在遠古時代,處於原始文化狀態的某些部落群體,曾將月亮作為神來崇拜……人們認為,太陽主宰東方,代表白天、春天,象徵光明、生命、生長等等;與此相反的是,月神主宰西方,代表夜晚和秋天,象徵黑暗、懷孕、生育、死亡……這是歷史人類學和神話學研究的共識,非我史某人的創見。我要強調的是,龍泉遺址出土的這兩枚玉環,恰恰佐證了我們的祖先既有太陽崇拜、也有月亮崇拜的歷史……太陽,陽;月亮,陰;陰與陽,事物的兩極或兩個方面,它是宇宙萬物的基本組成部分,同時也涵蓋了萬物的基本特徵,更說明了世間萬物雖然種類繁多,但它們都是從陰陽兩種元素中衍生變化而來。它是高度概括的,是先民對生命、對萬物、對事理的一種思考,因而,它也是中國傳統哲學最重要的思想!可以說,沒有『陰陽』思想,中國古老的哲學就如空中樓閣,無處立腳;或者是一盤散沙,沒有核心……總之,它就不能自成體系。」
史漢秋說到這裡,停下來,喝了一口茶,然後將目光在觀眾席上掃視了一遍,接著用很有成就感的語氣說道:「因此,我們課題組鄭重決定,將這兩枚玉環命名為——『陰陽玉環』!」
台下泛起了一陣小小的波瀾。
史漢秋並不理會台下的反應,他就話鋒一轉:「另一件器物是——『太陽神鳥雛形器』。」幕牆上出現一塊圓形飛邊的青銅器,比較粗陋。
「這是在一號木棺中發現的。我們之所以把它命名為『太陽神鳥雛形器』,是因為它同金沙遺址出土的『太陽神鳥金箔』何其相似!一脈相承!除了製作工藝粗糙而顯得有古拙之感外,它們要表達的東西是一以貫之的。這就是——太陽神崇拜!
「為什麼要崇拜太陽?除了我們大家都已經知道的原因外,我個人推測是否還和西南地區的氣象有關。我們這片地區雲遮霧繞的天氣多,而出太陽的時候較少——以致相同的植物在我們這裡是深綠色,在兩廣地區是碧綠色,蓋因光合作用較少的緣故——當然,因無文字佐證,這隻能算是一種推測……」
「請問史所長,所有這些出土文物之間有什麼聯繫嗎?它們是孤立的嗎?還有,崇拜太陽為什麼要加上鳥的圖案?究竟是崇拜太陽還是崇拜鳥?太陽和鳥究竟是如何聯繫上而成為什麼『太陽神鳥』的?謝謝。」一個留著長發的男記者拋出一連串的問題。
現場泛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史漢秋向上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