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謎境尋蹤 26.南柯夢遊

研究小組很快就建立好了。

小組名為「龍泉遺址未解之謎課題組」。局長張新宇任組長,一所所長史漢秋任副組長。成員有鄧教授、葉琬、馬蓮、小武,「老古董」等人。

和大部分行政機構的「工作小組」有著本質區別的是,「龍泉課題組」不是一個形式主義的「小組」,而是一個真正的研究小組。事實上,在課題組成立的當天,所有的小組成員都已經按照各自的分工,立即投入到相關的研究工作中去了。

課題組成立這天,下午五點半光景,史漢秋正在「天問樓」二樓的「檢驗與分析室」拿著那塊玉環仔細端詳。

從現場回來後,他一直就想仔細琢磨一下這塊玉環。除了玉環本身獨特的色澤、質地、圖案很吸引他以外,還有一個奇怪的理由:那塊玉環是他獨自一人發現的!而且好像是只有他才能發現的!它是躺在那裡就等他去發現的!因此,他對這塊玉環格外關注。

他把眼鏡湊到放大鏡下,隱約覺得有一個人走了進來。他抬起頭,果然不錯,葉琬婷婷裊裊地進了分析室。

「拜託,以後進來先敲門好不好?」史漢秋舉著放大鏡說。那樣子就像一個孩子搖著撥浪鼓,確實有點好笑,最起碼沒有一所之長的恫嚇力。

「這是『檢驗與分析室』,又不是你的辦公室。相反,它是我的半個辦公室。再說了,大白天的……」

「好好好,不必敲門。」史漢秋被葉琬一頓數落,趕緊舉手投降,「我是說我剛才拿著放大鏡在看東西的時候,有人突然進來,我能不有點發怵嗎……」

「拿放大鏡在看什麼?哦,是那塊玉環。有什麼發現沒有?」

「暫時還沒發現什麼……咦——不對呀。聽你的口氣,好像你是所長,來檢查我的工作似的。」史漢秋托托眼鏡看著葉琬。

葉琬抿著嘴笑起來。她笑的時候總是這樣,任何人都別想看到她的牙齒。

她一邊笑,一邊坐下來。

「嗬!《中國玉文化概論》、《古玉圖譜》……按圖索驥呀。」葉琬翻著史漢秋面前的書說。

史漢秋不理她的調侃,而是用慣有的口吻說:「查了資料。翠綠色的玉很常見,赤霞般的玉也不少。但像這塊翠綠之中纏繞殷紅色的玉,確實少見。」

葉琬在聽他自言自語般地說著,心裡嗔道:「史所,真是一把『死鎖』。」

「斷代問題。它是什麼年代的?用C14測它,不太好辦。那隻能從它的材質、工藝、風格還有其它參照物來推斷。我到現在還沒有結論,要等三具棺材及木乃伊的年代確定後才能下結論。」

史漢秋停下來。他覺察到自己像在上課,於是就改口說:「葉琬,你談一下你的分析。」說著,就把手中的玉環遞給葉琬。

葉琬故意不理它,走向自己的辦公桌,邊走邊說:「堂堂的一所所長,著名的古蜀研究專家,也有弄不懂的時候?一塊小小的玉環就將閣下難住了?」

「聖人云,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又雲,不恥下問,近乎勇也……」史漢秋有點搖頭晃腦地說道。

「還真會篡改先賢語錄。」葉琬被他逗得笑起來。

「其實,我也不是一點不知。可以肯定的是,這塊玉環上的圖案應該代表太陽,它可能是太陽神崇拜的意思。我不能斷定的是,它究竟是什麼時期的?所以才請教你啊。你倒端起了架子。」

葉琬心想,這個迂夫子,今天倒聰明起來了,難得。索性將架子端到底,看他如何對待我。於是慢條斯理地說道:「既然所長大人不恥下問,總得有個虛心請教的樣子吧。還請你將玉環拿給本小姐瞧瞧。」說完伸出右手,攤在桌上,眼睛卻不看史漢秋。

史漢秋搖搖頭,苦笑了一下,拿起玉環走到葉琬跟前。

「大小姐接好了,麻煩你慢慢分析,有什麼高見就貢獻出來。」說著將玉環放到葉琬的掌心。此時,他發現葉琬的手掌猶如一塊白裡透紅的美玉,和這塊玉環相得益彰,心中不禁怦然一動。

其實,自從玉環送到「檢分室」以後,葉琬就琢磨過它。確實,這塊玉環是有點神秘。太陽的符號倒很好解釋,稍微有點文史知識的都會聯想到太陽崇拜或日神崇拜。關鍵的問題有兩點,一個是如史漢秋剛才說的,怎麼斷代;另一個讓葉琬感到迷惑而又饒有興味的是,玉環紅綠纏繞的瑰麗色彩。現在,她又認真地端詳了一番,還是沒有看出個所以然來。

「不好意思,你都看不出來,我也沒有這個水平。」說完就將玉環放到史漢秋面前。

史漢秋心說罷了,一時半會搞不出名堂,不如先走吧。於是站起身,說了句我下班了,就將玉環握在手裡,扭頭而去。

葉琬一見,愣住了。心想玉環怎麼能隨便帶走呢?按照制度,所里的東西是不能帶出去的,即使有必要帶出去,也要履行嚴格的登記手續。於是連忙說道:

「等等。」

「還有什麼事?」史漢秋停在門口,一隻腳在門外,一隻腳在門內。

葉琬本想提醒史漢秋將玉環留在「檢分室」,可話到嘴邊卻咽了下去。因為,她非常了解史漢秋。史漢秋是一個工作狂,他要將玉環帶走,肯定是繼續研究的需要,而不會有其它什麼企圖。況且,他還是所長……想到這裡,葉琬改口說道:「我明天要去雅安開會了。」

「哦。去吧。」

「你去嗎?」

「我不去。」

「你也一起去吧。反正是學術會議……」

「……」史漢秋沉默著,氣氛死一般地沉寂。

「孫局長已經安排好了,我就不去了。」史漢秋說完扭頭疾走而去,過道里留下「篤篤篤」的腳步聲。

等到史漢秋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下,葉琬終於控制不住自己幽怨的情緒——史漢秋的最後一句話讓她十分委屈、受傷,她感到心尖被扭了一下:

「史漢秋,你這個沒良心的。」

說完,眼眶已經泛潮。

史漢秋走出樓梯。當他掏出鑰匙打開別克車門的時候,他才發現,他的手上還握著那塊玉環——剛才那個尷尬的時刻他逃也似的離開葉琬,竟忘記了將玉環留在分析室。

他遲疑了一下,然後鑽進車內。

「把玉環帶回家是違反所里的規定的。不行!一定不能帶回家!」他坐在車裡斟酌著。「現在上去?放在分析室?……已經夠尷尬的了。太彆扭了……對了,不如先放在一樓整理大廳,明天再送到分析室。」他模模糊糊地想著,身子越來越重,又越來越軟……

他鑽出汽車,向大廳移去。

他一邊掏鑰匙,一邊抬頭看了一下天色。成都今天的暮色比往日來得要早一些——西邊的天空布滿了烏雲,像快要下雨的樣子。他打開大廳的門。廳內光線暗淡,他只得開了電燈往貯物櫃走去。當他快走到棺材旁邊時,他感到腳下傳來颼颼的涼風,天花板中響起呼呼的聲音。史漢秋渾身汗毛直豎,他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工作這麼多年來,什麼嚇人的場面沒有見過?但他是一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他和無數的棺材、屍體、白骨、骷髏打過交道,從來沒有見過什麼鬼魂妖怪!他一手緊握玉環,一手託了托眼鏡。腳下的風還若有若無地吹著。他索性站住不走了,用一種大無畏的眼神向棺材望去。因為經驗告訴他,這麼做是最明智的——小時候一次走夜路的經歷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那時,他剛剛過了十五歲生日。第二天晚上,媽媽叫他去壩子上的小百貨店去打醬油。他提著油瓶出去了。從家裡到小店有二里多路,中間有很長一段路沒有住家,很空曠,也沒有路燈。常聽人說,這裡曾有一個穿白衣服的人被拖拉機碾死在路上,慘不忍睹。

後來這一段路就「不幹凈,毛得很」,「經常有一個穿白色衣服的鬼走來走去」。

那天晚上,史漢秋買好醬油經過這裡的時候,天空突然飄起了毛毛細雨,又颳起了旋風。他果然看見一個白色的影子正從北面向自己走來。他雙腿發抖,頭髮倒立。他記不清當時自己是嚇呆了,還是膽子大,他竟沒有撒腿就跑。等到白色的鬼影快要走到他面前幾乎觸手可及的時候,鬼影突然消失了!他徹底嚇蒙了,醬油瓶摔碎在地上,他呆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過了一會,又一個白色的鬼影出現在他的眼前。這次鬼影是從眼前往北面走去,慢慢地越走越遠,終於不見了。年少氣盛的他壯著膽子往鬼影出現的方向走去。那裡有一片茂密的竹林和芭蕉叢,嚴嚴實實,厚密無比。他站定了,想了一想,然後調過頭,往來時的方向望去。他恍然大悟。原來在幾百米外,有一條公路在那裡拐彎,汽車的強烈燈光照在厚密的竹林和芭蕉叢上,在漆黑的夜晚,產生了移動的影子。加上竹林和芭蕉並不像一堵牆那樣平整,燈光投射在上面會產生模糊的邊緣,在非常恐慌的人看來,就像一個「白色的鬼影」。

從此,他得出了一個結論:但凡有莫名其妙的異常事件時,往往是人的幻覺,或是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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