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暗殺的序曲 第捌話

黑木所在的地方感覺不到有風。但他能感覺到在溪流上有沿著山谷吹動的風。

帶的三明治,下午又開始進行M40A1的調整。依次將射程變為二百英尺,三百英尺,四百英尺,最終調整到六百英尺。雖然那只有M40A1射程的一半左右,但是射擊場的射程最大就只有六百英尺了。

在一百英尺瞄準的時候,對步槍的瞄準器進行上下左右的微調,十字線對準靶心的白底「×」後就可以擊中。而在二百英尺之後就要計算風向和射擊場的地形起伏產生的高低差、脫靶率等,通過移動狙擊點來應對。具體要射擊哪裡,則要聽從觀測手黑木的指示。

黑木在射擊場內拿出比平裝本書籍大一圈、叫做「魔法箱」的掌上計算機。計算機里安裝了彈道計算軟體,將子彈口徑、彈頭重量、炸藥量等和子彈有關的數據和氣溫、濕度、射擊地點的海拔、風向和強度等數據輸入後就會顯示出按照射程距離區分的彈道一覽表和圖表。

使用帶有測距功能的彈著點觀測器或者雙筒望遠鏡可以正確地測定標靶的距離,還有自帶的溫濕度計,加上黑木的手錶安裝有高度表,必要的數據應有盡有。只有風向和風的強度除外,那隻能參照現場周圍所有的線索來推測。所謂的線索,如果是在自然環境下就是樹枝、樹葉和草木的動向,在城鎮區的話就是觀測煙、旗幟、行道樹等參照物了,而且要綜合身體感覺進行判斷。

如果不能正確認識風向和風的強度,就不能成為一名優秀的狙擊手和觀測手。野野山一般都會根據黑木的指示調整準星。不僅是黑木,只要觀測手沒有說出跟自己的感覺不相符的數值,就要一直默默地聽從指示。

在兵營里擔任教官的時候,黑木就說過依賴電子機器的危險性,每次他自己親自出戰時,他都會帶著記錄著過去經驗的本子。因此,當他插上掌上計算機的電源時,就會產生些許的諷刺意味。

「時代的潮流啊!」

「已經過了逞強的年紀了,就不要逆流而行了。」

無論什麼樣的強裝彈,都會受到重力作用。所以子彈在飛出槍口的一瞬間就開始下落。根據黑木的「魔法箱」計算,七點六二毫米的子彈在射擊六百英尺之外的目標時會出現六十二點七四五英寸,約一點六米的下落。而且根據黑木自己的判斷和經驗,彈道會發生向右五十英寸的偏移。野野山啟動M40A1,瞄準靶心的左上角,一定會射中靶心「×」。接下來利用瞄準器的旋鈕,對瞄準在六百英尺之外的目標上的十字線中心進行位置調整,以達到擊中目標的目的。然後進行試射,每次縮短一百英尺的距離。當設定為一百英尺的時候,暮色就快要籠罩在整個射擊場上了。

就在此時,傳來了瑪利亞的聲音。不知她是偶然出現,還是一直在等待他們射擊完畢。瑪利亞用和朋友說話的口氣,邀請他們明天一早一起去獵鹿。令人驚訝的是,黑木竟然欣然接受了,而且是喜形於色。而今天早上,到達射擊場門口後,瑪利亞從路虎攬勝越野車上下來將駕駛席上的大塊頭男人—她的丈夫賽陸奧·羅德里格斯介紹給他們的時候,黑木的笑容里明顯有一種被愚弄的感覺。

野野山怎麼也想不通,黑木為什麼要接受獵鹿的邀請。三十小時後,他們就要回到日本了,哪有時間去獵鹿,而且他們不是只要回國就行了,還要想辦法把雷明頓M40A1帶進國境呢。

羅德里格斯將車開進道路邊的避讓區後,熄滅了發動機。瑪利亞扭頭對著後車座說:「咱們在這裡下車,走著去獵場。」

「走著?那大概有多遠……」

黑木好像是要打斷野野山的問題,馬上回答道:「好。」

四個人下了車。羅德里格斯手裡拿著一支沒有瞄準器的大口徑獵槍。黑木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手裡的槍問道:「沒有瞄準器能射中鹿嗎?」

「因為視野會變窄啊,鹿亂跳的話就會看不清楚了,」羅德里格斯一邊用手指在照門和準星之間滑動,一邊回答道,「有了這個,連七百英尺外的獵物也能擊中。」

羅德里格斯的話聽起來不像是吹牛,說到「七百英尺」的時候也沒有虛張聲勢的意思。雖然外表上看是在享受狩獵的樂趣,但看上去像他已經積累了很多經驗似的。

黑木把目光移到了瑪利亞身上。

「你不獵鹿嗎?」

瑪利亞的腰間掛著一把帶著鞘的大匕首,但手裡沒有拿著槍。

「狩獵是我丈夫的興趣。我只要有紙靶子就滿足了。不過打獵也算是一種訓練了,所以我總是陪著他一起來。倒是你今天帶了什麼來啊?中午之前我們就會回去了,帶盒飯幹什麼呀?」

黑木背著個小旅行包,包里應該裝著那個叫做魔法箱的掌上計算機,還有彈著點觀測器、溫濕度計、M40A1用的七點六二毫米NATO子彈等物品。黑木的腰帶里雖然連匕首都沒掛,但他並不是輕裝上陣。觀測手的任務之一就是守在射手的身後,根據任務的內容會攜帶狙擊槍、輕機槍、滑膛槍之類,斷然不會空手前來。

「我們可是狙擊專家啊。即便是打鹿,也要用我們自己的方法來。」

瑪利亞滿意地點著頭,羅德里格斯一臉滿不在乎的表情。野野山的身體中,有後天形成的雙重人格,兩種人格好像一直在互相侵蝕。身為教官的黑木十分清楚,只有但丁這一人格接受過狙擊的訓練,然而在軍用射擊場的野野山,沒有變成但丁也能射擊,打得還非常漂亮。把雷明頓M40A1交給他時,他毫不猶豫地操作步槍,完成射擊。換作是以前的野野山,即使手裡握有步槍,也不會拉動撞桿。

但現在,黑木望著走在斜坡上的野野山,心中開始暗想:野野山能殺人嗎?

越南戰爭之後,美國的軍工共同體親手實施的計畫,「毒」的目標就是製造殺人而沒有壓力的士兵。

殺人是違背人的生存本能的行為,用不著法律去約束,人的本能也會阻止我們這麼做。而違背本能殺人的話,不僅會給自己帶來很嚴重的身心創傷,有時還會造成不同程度上的人格扭曲。可以說射擊的槍法跟殺人能力毫無關係。從這一點來講,只滿足於射擊紙質靶標的瑪利亞,對自己的認識就很準確。或許她殺不了人,她也沒有必要殺人。她極有可能與黑木他們一樣,並不是軍人。

如果在野野山狀態下也能同但丁一樣殺人,這對黑木來講那就是好事一樁。野野山比但丁更容易控制,但是如果誰也殺不了的話,那就毫無價值了。

昨天傍晚時分,瑪利亞出現在射擊場上,邀請他們一起去獵鹿的時候,黑木就覺得那是天賜良機。即使不能拿真人來試,但鹿也是活生生的動物,至少他能通過獵鹿,看清野野山和但丁之間到底有多大差異。

走在斜坡上的一行人,最前面的是羅德里格斯,緊跟其後的是瑪利亞,接著是野野山,走在最後面的是黑木。雖然斜坡很陡,但他們誰也沒有藉助樹木或野草,繼續前行,大氣都不喘一下。

看著羅德里格斯寬厚的後背,黑木心想:他究竟是什麼人啊。他的英語有些口音,但不影響交流,說不定他就是墨西哥聯邦毒品搜查員羅維所說的那種需要用英語工作的人,比如導遊或毒販子。羅德里格斯身高超過一百九十公分,體重在一百公斤以上,個頭非常大,但動作敏捷,眼神和動作沒有任何漏洞。左腿內側帶著個槍套,一支三八口徑的旋轉式短槍插在裡面,如果想要制伏羅德里格斯的話,一般人怕都會覺得心裡沒底。

「到時候用打火機就行了。」黑木忽然想起了褲子口袋裡的打火機模樣的IC錄音器。如果是但丁的話,徒手也能瞬間將羅德里格斯殺死。

走在前面的羅德里格斯停下了腳步,舉起右手—「悄悄來這邊!」

瑪利亞、野野山、黑木悄悄走近了羅德里格斯的身後。羅德里格斯走到斷崖邊停了下來。山路旁邊鬱鬱蔥蔥的樹木突然消失,視野變得很開闊。朝下望去,在大約四五十米處有一條蜿蜒的溪流。斷崖壁上幾乎沒有生長樹木,一旦失足的話,想必不會遇到什麼阻礙物就直接跌落下去了吧。「在那兒。」

順著羅德里格斯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溪流稍稍下游的地方有一隻鹿。它在溪流邊低頭飲水。羅德里格斯觀察著獵物,數著分叉的鹿角,他斷定這是一隻值得獵取的公鹿。羅德里格斯向野野山望去,繼而又望向黑木。黑木點頭回應後,他又催促瑪利亞的回應,想要下去。

把手伸進褲子口袋、握著打火機的黑木看著野野山,雖然他知道但丁會輕而易舉地殺死這隻鹿,但這樣一來他們就沒必要特意攀登山路來到這裡了。野野山的臉上沒有血色,甚至有些蒼白。嘴唇也是煞白。黑木總算明白了:野野山根本無法殺死對手,就算那只是只鹿。

儘管如此,野野山還是坐到了剛才羅德里格斯站的斷崖邊。黑木把小旅行包放在腳邊,拉開拉鏈,掏出了帶有測距功能的雙筒望遠鏡。

「不愧是專業人士啊,裝備就是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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