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合作 第四節

時間在敘談中不知不覺流逝。對於老何源自友情的隱瞞,我倒沒什麼特別的憤懣。知道得越多,我越發現,對彬的了解真的很貧瘠。他身邊的很多人,無論朋友還是敵人,似乎都或多或少握著一塊或幾塊拼圖,我周旋在其中苦苦尋覓,彬的人生卻依舊猶如霧裡看花,不得全景。

老何問我:「你想抓他,還是找他?」

我曾一度騙自己上述二者是一個概念。當然,找到他靠實力,抓到他還要靠運氣——唔,顛倒過來說也可以。對我而言,彬是某種意義含混的命運坐標。袁適想抓他歸案以證明自己,我卻連為什麼找他都搞不清。

從談話伊始我就明白得不到什麼實質性的信息,否則老何應當不會幹坐在這裡,糟糕的是,我也不曉得在等待什麼。彬有所行動無疑會帶來新的線索,可我又隱約希望他能趕緊溜之大吉。

六點剛過,無繩電話響起——那一刻,我竟然絲毫沒有緊張或興奮的衝動,失望得近乎平靜。

果然是袁適:「他下手了。」

半小時前,彬大搖大擺地再度造訪海淀醫院,在四樓東側的監視器前掐暈了值守民警,然後走到「龐欣」的榻邊,將相當於三百毫克劑量的嗎啡推進生理鹽水吊瓶。相信在他沿原路走出醫院正門的時候,被袁適視為亞洲女性連環殺手的標誌性人物,已因呼吸衰竭而淪為歷史。

再無任何掩飾與顧忌,赤裸裸的殺戮。

袁適迷茫到了痛苦的境地:「他到底想做什麼?那個『黑寡婦』和他之間……」

不知道,完全沒有頭緒。

正因為布控牽制了大量的警力,加之通訊封鎖,以致案發後拖延了很久才得到消息。最先趕到的110民警固定現場後,立刻通知了分局指揮中心,指揮中心卻尷尬地發現轄區內既無人可供調派,又聯繫不上兩個布控現場的大隊人馬,封鎖和區域性搜捕自然就泡湯了。等從市局專案指揮中心繞了個大圈,再把話遞到十六號院指揮車裡的白局,「龐欣」的屍體已經僵了。

「白局長擔心這又是一次聲東擊西,所以兩個地點的警力都沒撤,只臨時讓各派出所的值班警長帶人去現場,我也正在路上。」袁適停了一下,似乎在等我有什麼回應,「如果你能想到什麼,隨時打給我。」

「你去做什麼?」

「他在病房的牆上畫了點兒東西。」

「什麼?」

「通訊不方便。我也不清楚是什麼,似乎是某種圖案。」

扯淡!這麼無聊的噱頭明顯是圈套。「別去。」

「什麼?」

「無論他畫的是什麼,最直接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我們看。你去,他就達到目的了。」

「我馬上就到了……等看完他畫的是什麼再和你聯……」電話里傳出一陣噪音,我「喂」了幾聲,才發現通話已經斷了。

我放下電話,向若有所思的老何宣布:「他又殺了一個人。」

「他殺的是……」

「是誰都無所謂,他已經停不下來了。」我點上煙,看著火苗吞噬著紙卷里的煙草,「我敢打賭,公安部正在發A級通緝令。」

「你想抓他,還是找他?」

「這是你第一百遍問我了。」

「因為你從沒回答我。」

「我不知道……天啊!當然是抓他!你以為老百姓納稅養活咱們是幹嗎使的?坐在四合院里喝茶聊大天的么?」我對自己的焦躁感到很吃驚,「你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

天已經黑下來了,屋裡沒開燈。老何鏡片後的瞳孔在晚暮的籠罩下泛著明亮的灰色。

「你真的只是想抓他?」

「等我見到他就知道了。」

他手撐桌子站起身,走到門邊打開燈。我還沒來得及習慣突如其來的明亮,本能地閉了下眼,只聽得他說:「給你看樣東西。」

老何拿來的是本相冊,他翻了一會兒,將其中一頁展示在我面前——一共是六張照片。我最先注意到的是左上角一張學生的團體照,因為其中一個身高明顯異於他人的女孩吸引了我。

心中一驚,我抬起頭問:「馬莉?」

「哦,她和陳娟是同學。世界真小,是吧?」老何指著右下,「不過我讓你看的是這張……」

那是彬和依晨還有老何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成都的「武侯祠」。那時的老何還很苗條,彬則比現在的膚色更深一些,至於依晨嘛……依晨的樣子怎麼……

就在我迷惑的時候,老何在側故作遺憾地解釋道:「你和袁適本都不該漏了這條線索的。」

盯著照片發獃的那一陣,雲南片馬、張明坤家樓下、咖啡屋、柬埔寨、十六號院……恍惚中,我彷彿在各個場景中飛速穿梭。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件,所有的碎片,終於得到了圓滿的解釋。

合上相冊,我站起身:「要不要我做做樣子,把你打暈之類的……你好說是我強行離開的。」

「不必了,留著力氣吧。」老何如釋重負地坐下來,「就算你能找到他,彬也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我點點頭,拿起車鑰匙往外走:「多謝幫忙。不過我也好奇,你想我抓到他,還是找到他?」

「看你本事了。」老何打開相冊,目不轉睛地凝望著一頁頁回憶的剪影,「我只是不想他再殺人。」

驅車跑出一段我才發現身上沒電話,這可麻煩了,這年頭連要飯的都有手機,公用電話反倒不好找。我在新街口商場外停下,衝進去買了部手機和一個神州行的號碼,插上去又發現電池沒電,急得腦門子直冒汗。女服務員在一旁禮貌細心地向我解釋新的鋰電池應該重複充幾次多少小時以激活蓄電記憶……我斜了她一眼:「你脖子上掛的那個看上去不錯……」

邊向外跑,我邊舉著個粉色的山寨電話撥了袁適的號碼,結果對面傳來「您撥叫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醫院病房屏蔽手機信號,這個計無不中的變態!

有困難找民警,直接撥打110吧。

報上姓名、身份和警號之後,沒等我繼續說,接警員讓我稍候。過了半分鐘,話筒里一個男的叫我名字,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是劉強。

「不是讓小何盯著你面壁思過么?你怎麼跑出來了?這手機號又是哪來的?」

「呃……你怎麼在指揮中心?」

「白局讓我來這裡負責協調聯絡。我剛問你吶。」

「劉哥,現在沒工夫解釋。你聽我說……」

「你該聽我說才對。看在兄弟一場,你現在乖乖回去繼續關禁閉,這事我不跟老白提就是了。別攪和啦!還嫌今晚不夠熱鬧是不是?添亂!趕緊回去,就這!」

我正打算用兇猛的氣勢和高昂的嗓音奪回談話主動權,電話已經掛斷了。110怎麼這麼接警,我他娘要向督察投訴啊!

開過健翔橋,我決定投訴暫緩,又撥了袁適的電話。

這次電話通了:「你還在海淀醫院?」

「您——趙馨誠?我剛下樓。你知道韓彬在牆上畫了什麼?他畫的是……」

「他畫的是蒙娜麗莎和德川家康唱二人轉。先別管那些!我知道他要做什麼了。你能不能想辦法找到增援?」

「他要做什麼?」

「他的目標是北院——在兩處布控地點和一處謀殺現場牽制了所有的警力之後,再借著通訊不便的的時機,他打算突襲預審處看守所,他要去救韓依晨!」

「等等,你是說他瘋子樣跑遍半個城市就是為了救那個領養來的妹妹?哦對,也可以說是他的……」

「那是陳娟的女兒!」我有些分神,錯過了主路的出口,忙靠邊停車向回倒,「韓依晨,其實就是『韓亦陳』……這也是為什麼顧帆會選擇和彬站在同一立場對抗我們。」

「那孩子是他和陳娟的女兒?」

「這我不好說,也許顧帆才是正牌老爸……關鍵她是陳娟的後代,這就足夠了。」

「你確定?」

「見過陳娟的照片么?」

「案卷里見到過,可我沒覺得……」

「你見過十五歲的陳娟么?」

「和韓依晨長得很像?」

「不知道的以為是孿生姐妹。」

「Wow!顯性遺傳?」

「從性別到長相,XX對XY的壓倒性勝利。」

「喂,遺傳學告訴我們,性別是XY一方決定的,別去怪女人。」

「那你爹一定是個分不清輕重緩急的跑題冠軍。到底能不能找到增援?」

「遺傳學還告訴我們,男性的智商全部來自母親的遺傳,跟父親無關。只有女性的智商來自雙親的中和——譬如韓依晨就很可能中和了韓彬和他天才女友的智力水平……我手裡沒人,但我可以直接打白局長的臨時號碼。你在哪?」

「我離北院還有不到五分鐘。別廢話了,趕緊叫人!」我倒出主路,換擋繼續前進,「如果他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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