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左右 第三節

待得彬的白色SUV衝進支隊院里,依晨已經不在了。

得到消息的袁適帶人將她轉押到市局:「這樣避免大家尷尬,不好么?」

我本想阻攔,但突然發現老白面無表情地盯著我。

彬難掩不悅,只簡單問了下情況。我問他這是怎麼回事,他和我一樣迷惑,並提出想見依晨。

老白委婉地回絕了他:「嗨,你甭操心,我保證沒人敢為難你妹。問完話,我讓人送她回去。」

彬早看出水深水淺,臨走前小聲問我:「拿晨晨作為『調查進展』么?」

「不會吧。」我能感覺到自己在臉紅,「放心,我會想辦法。」

「拿她做擋箭牌管不了多大用的。」

「你不覺得有人在針對你么?」

彬的眼角抖了一下:「那就趕緊抓到兇手,幫我解圍吧。」

兩天後,袁適和我被老白召進辦公室,閉門議事。

這個組合顯得有些古怪:老白大概是信任我而反感袁適的;袁適同我還在試探期,但肯定是沒拿正眼夾老白;至於現在的我,依然覺得袁適靠不住,而老白是否可信,心裡也沒底。

「那女孩什麼都不說:無表情,無反應,無情緒,神遊地中海去了。」袁適彙報,「人已經送到北院預審大隊暫押,我建議讓法醫隊給她做個性侵害檢查。」

我看老白在點頭,有些不滿:「你什麼意思?」

「我不是懷疑你朋友,但最近連續發生的事件都表明,有人在圍繞他做文章。把這女孩卷進來無非就那麼幾種原因,分別排除一下,看到底是因為什麼。」

「彬一直和她同住,想了解她應該直接去找彬。」

「如果他樂於合作的話。」袁適攤手道,「我大體上了解他們之間的關係,你認為這種可能牽扯亂倫字眼的敏感問詢,他會配合么?」

「早點兒放她回去,畢竟誤闖犯罪現場既不代表她是兇手,又不觸犯法律。眼下我們需要彬的協助。這麼搞到底什麼意思?」

「他父母出國了,女人又被關押,即便問不出韓依晨與兇手間的聯繫,我們也可以借這個機會孤立韓彬。」

「孤立他做什麼?拿他做誘餌?我靠,頭兒,你說丫……」

手機響了,老白接聽電話,勃然發作,咆哮道:「我他媽也是賣海景房的!你們丫不要再打了!」然後耷拉著眼皮,動作緩慢地給自己點了根煙,很精緻地抽了一口,彈了一下煙灰,示意我們繼續。

我獃獃地望著他說:「我不想參與。」

「也沒打算讓你參與。」袁適愜意地翹起二郎腿,「中午剛啟動保護預案。兩隊人,一隊在他家樓下,一隊負責跟蹤。」

我怒:「你們還盯他的梢?」

「這是為了保護他。」袁適托著下巴,「十一點多,我們的人從韓彬單位門口開始跟。沒想到他直接開車上了南四環,一路往西猛開,越開越快,到五棵松橋附近的時候,時速超過了一百四。」

我心頭一緊:「他擺脫跟蹤——」

「——的手法很專業。」袁適一挑眉毛,接過話茬兒,「一個能和職業殺手過招而且還會反追蹤的律師,有趣吧?」

「你是懷疑他認識那個職業殺手?」

「我什麼都沒懷疑,我就是覺得他很有趣。而且在途中,我們發現還有其他人在跟蹤他。」

「還有人?」

「一輛黑色牌照的克萊斯勒。」

「外企的車?」

「Bingo!」袁適打了個響指,「通過牌照查詢,這輛車是……」

我脫口接道:「中美崴爾集團的。」

他和老白都詫異地看著我。半晌,袁適站起身:「看來,我們似乎應該進一步加強信息溝通與資源共享才是。」

老白看看錶,打斷了談話:「你們自己下面去溝通吧。趙兒,你倆先去出個現場。不要張揚,也不需要參與偵查,就去了解情況,回來直接向我彙報。」

「哪個現場?」

「車公庄和首體南路夾角的尚風公寓小區,詳細地址你打電話問小何,我吩咐他在那等你呢。」老白掐滅煙,「幾小時前,那裡發現了一起命案,西城支隊已經固定現場。你們去,但不要表露身份,我打過招呼,沒人會生事的。」

「西城支隊?可那是咱們的轄區……」

「你知道咱們健身房一個叫王睿的社招散打陪練么?」

「知道。」我皺眉,「陪練里就他還算能扛了。」

「還好他不算咱們局的正式編製人員,所以你注意別亂講話。」

「死的是他?」我吃驚於命案接二連三地突發,還都是身邊的人,「倆禮拜前我還剛跟他過招呢……」

「兇手比你狠。」老白冷著臉告訴我,「直接要了他的命。」

「死的又是個右撇子。」老何揭開屍體上的塑料布,「我是越來越搞不明白了。」

王睿生前租住的小公寓里已是滿目狼藉:客廳的茶几架和沙發四腳朝天,書架斜在寫字檯邊,十幾本大部頭的工具書七零八落地散在桌上,遍地的碎玻璃碴,連牆角的電線都被扯了出來,屋頂的日光燈孤零零地連著根線,垂在客廳中央……

屍體的位置離門口很近,地上的血跡標示出王睿死前的爬行路線。而在那堆血肉模糊上,赫然插著一把黑色握柄的折刀——「蜘蛛」,C08BK。

「好戲連台,這次還是聯袂出演。」展示之後,老何又蓋上屍體,「樓門口的監視器拍到王睿早上八點五十齣的門,不知道為什麼又回來了。」

「死亡時間?」

「九點十分到二十之間。住樓下的老太太就是在這個時間向物業投訴的——搞出這麼大場面,不可能沒動靜。」

「別告訴我監視器沒拍到有人進來。」進門前我特別注意到樓道里還有好幾個監視器。

「應該說是根本沒拍——九點鐘左右,有人趁保安溜出去吃早點,潛入了監控室,把整個樓的監視器都關掉了。」

袁適翻閱著現場記錄:「他的自行車就停在樓門口,沒鎖——有可能是急著回來取東西。」

「兇手尾隨他?」

「兇手撬門進來的。」他搖頭,又點頭,「也許真的只存在一名連環殺手……」

老何示意不要隨便走動:「我只能說兇手要麼是兩個人,要麼就是精通左右互搏的絕技。王睿身上刀傷無數,不沖乾淨屍體怕是數不清楚了。聽說你跟他動過手?」

「呃?哦對。」

「他怎麼樣,能打么?」

「還可以。」

「那我更傾向於進來了兩名兇手,而且是一左一右——他身上的刀傷出自同一把兇器,就是插在他後背上的折刀,但既有左手下刀的,也有右手下刀的。」老何指著通向卧室的走廊,「兇手……也許可以加個『們』,撬門進來後,去了卧室。正好王睿回來,撞上了。打鬥從卧室門口開始,一直持續到這邊——」他圈了下客廳的一地碎玻璃,「王睿明顯落了下風,還扎了一臉的玻璃碴子。他試圖向門外爬,結果被兇手摳住了第四節脊椎——跟你背後的傷口一樣,精準程度堪比外科手術刀。隨後狂歡派對開始:兩名兇手大肆蹂躪癱瘓的被害人,他們甚至拉開王睿的褲子,把半截日光燈管從肛門插了進去——不用做屍檢我就可以告訴你們,他腹腔里的樣子,肯定比我老婆炒的雜燴面還壯觀。」

「死因是什麼?」

「失血。」老何拍了下手,「大概——應該是……驗屍後就知道他是不是咽氣前被插的了……兇手很殘忍。」

「撬門、摳脊椎骨、異物插入、左右手……兩種行為標記兼備,連環殺手碰頭會?」

「你們可以注意下屍體的右腿。」老何揭開王睿下半身的遮蓋,「這種扭曲角度,應該是大腿骨斷了。」

老實說,我只注意到露在外面那半截血淋淋的燈管:「怎麼?」

袁適小心地向前挪了一步:「大腿骨是人體最硬的骨頭,兇手擁有壓倒性的力量優勢。」

「光有力量還不夠。」老何戴上手套,沿著屍體的腰胯一路向下捏,「精確的打擊點和迅猛的爆發力——那個職業殺手一定在場。」

「但他從不會做多餘的無聊事。用燈管……」

「除非他想試驗人體照明。」老何站起身,「否則就是另一個性掠奪者也在。」

袁適提出異議:「那個職業殺手會與一名性掠奪者合作么?」

我也覺得這個組合太離奇,但事實就擺在眼前——他們在聯手作案么?

我不自覺地瞄了眼袁適。

王睿是通州區張家灣人,四十二歲,未婚,父母早逝的他身邊沒有其他親屬,學歷也只是初中畢業,之前受聘於多家保安公司。從同事們的反映來看,此人稟性寬厚,態度和藹,是個老好人。至於兇手為什麼對這麼個與世無爭的人下手,我們的意見則各不相同:老何認為王睿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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