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場里運來了一大批迫擊炮和輕機槍。
經簡單分解並按工序分類,這些武器被送入各個車間,所有的空地上全都堆積如山,工作量也由此猛增,自清晨六點開始,一直要忙到晚上八點收工,每天足足勞作十四個小時,連教官們也大喊吃不消。
由於工件需要頻繁轉運,原先關於上氣樓必須由教官批准並陪同的規定也自然作廢,漸漸發展到連自由穿梭於各車間之間也不再成為禁忌,整個工場的五所車間不知不覺中演變成一所一體化的大車間。
當然,月京未來還是作出了一些具體規定,比如說,串崗只有在「工作需要」的情況下才被允許,但守門士兵根本搞不清哪些是「需要」的、哪些是「不需要」的,所以這一規定很快又淪為一紙空文。此外,每間車間的廁所里只有一個坑位,明顯屬於不合理設計,現在人員可以自由流動,在一定程度上也彌補了這一缺陷。
再後來,由於兵力緊缺,戒護隊的士兵被大量抽調加入清鄉隊伍,青木隊長乾脆撤消了原先每車間門口的兩名崗哨,只留下工場大門口的四名士兵負責把守,平時鐵門緊閉,工場大院之內的秩序完全由教官們負責。
為了增加教官們的威懾力,青木隊長給他們每人發了一頂黃綠色的「戰鬥帽」,也就是那種腦後拖著兩塊帘布的軍帽,看上去與准軍人無異。耿介之說,那兩片老百姓所說的「屁簾」其實用途不小,野戰中可防日晒和蚊叮蟲咬,還可保護耳朵不被炮聲震傷。有一次孟松胤與伊藤英明在工間休息時閑聊,說到這「屁簾」的來歷時,伊藤英明說,其實那還是一道天皇賜予的護身符,一塊是「八宏一宇」,一塊是「四海一體」。
教官們腦後拖著這兩道符在室內自豪地走來走去,雖然看上去要多滑稽有多滑稽,但仍然一個個神氣活現,好些人覺得自己的威嚴和權力膨脹了不少,對囚徒們的打罵現象也明顯水漲船高。
近期送來的迫擊炮以「九四式輕迫擊炮」為主,大部分都有支架和瞄準器損壞的現象,孟松胤的車床主要用於加工支架套管。邱正東說,這種該死的武器雖然冠以一個「輕」字,但威力十分強大,日本人通常在每個聯隊中配備數門,專門用來對付陣地上的機槍及壓制戰壕中的火力,如果有辦法的話,最好在上面做點手腳,否則不知道會奪走多少中國人的性命。
大夥商量來商量去想了不少主意,特別是龐幼文以前在軍中曾實際操作過此炮,說起這玩意的射程調節桿經常會卡死,主要是因為調節桿的螺桿部分因變形而失靈。吳帆光說,這就好辦了,螺桿部分本來應該滲碳淬火使金屬表面硬化耐磨,我們不妨依然像對付步槍的撞針那樣做手腳,將這部分工件偷加一道退火工藝,讓鬼子漢奸使用不久便失靈。
對付歪把子輕機槍使用的辦法得倒過來了,龐幼文說,實戰證明,槍械的結構越簡單可靠性越高,結構越複雜則可靠性越低,而大正十一式輕機槍就是一款典型的複雜繁瑣產品:主要毛病在於其獨特的開放式彈斗供彈設計,彈殼需要潤滑才能靠槍機產生的后座力退殼,從而必須在槍身上配有油壺和油刷,否則極易退殼不暢。毫無疑問,如果能增加它卡殼的可能性,便是一條行之有效的捷徑。
韋九說,這個不難,可以讓大夥在這些要害部件「調質」的時候暗中採取「局部淬火」的工藝,而且是「急冷急熱」的手法,造成工件的硬度、強度、韌性、耐摩性及膨脹係數不一致,增加熱脹冷縮和變形開裂的幾率。
一個陰鬱的雨天,孟松胤正在忙著車削機槍槍管上的散熱螺紋,伊藤英明興緻很好,順便講解了一些有關槍管的知識。他說,槍管的作用是賦予彈頭速度並提供飛行方向,必須承受高熱和高壓,因為射擊中產生的溫度將高達上千度。其中,「槍喉」是個關鍵部位,也即彈殼口到來複線開始處的那段距離,擊發後的彈頭實際上是經過此處跳進槍管的,所以那兒便是槍管中最易受到磨損的部位,一旦受損便會向槍口部位延伸,導致瓦斯汽泄露,減低初速、影響精度——真叫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孟松胤想,找的就是這個要害,晚上回去後和弟兄們商量商量,看用什麼辦法對付比較好。
孟松胤正聽得津津有味,手臂不小心碰落了手邊的遊標卡尺,正好掉在車床後面堆積得亂七八糟的工件之中。陰雨天氣下,車間里光線不足,車床後面的背光處尤其昏暗,伊藤英明拔出屁股兜里的手電筒遞了過來。
這是一隻被塗成深綠色的銅質軍用手電筒,孟松胤接到手中,心中猛地浮起一個念頭,在彎腰拾起遊標卡尺的同時,突然裝作失手的樣子,將沉甸甸的電筒對準一處金屬的尖角部位掉落下去。
一聲脆響,鏡面玻璃當即破裂。
「對不起,對不起。」孟松胤邊致歉邊拾起電筒。
「沒有關係。」伊藤英明並不在意。「反正沒有玻璃也能用。」
「給您添麻煩了,」孟松胤迅速清除玻璃碎片並擰下電珠,「實在是對不起。」
伊藤英明笑著擺擺手,恰好不遠處又有別的教官在叫他,所以接過電筒便匆匆走開了。
孟松胤攤開手掌,只見掌心上的電珠絲毫沒有受損,臉上不由得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但是,下午又發生了另一件事,又令孟松胤像被突然扔入冰窖般嚇得渾身冰涼,直怨自己馬虎大意,差點使之前的努力全部泡湯。
當時正逢工間休息的時候,孟松胤去保溫桶邊喝了杯水,一隻手插在口袋中撫摸著那粒寶貝電珠,心裡一直在琢磨接下來應該如何利用的問題,突然看到伊藤英明正站在自己的那台車床邊,一臉嚴肅地悄悄招手。
孟松胤心裡一個咯噔,預感到有些不妙。
「這是什麼?」伊藤英明的手上捏著那三隻裝有苦味酸的西林瓶。
孟松胤只覺得像被人腦後敲了一悶棍,直後悔沒把小藥瓶藏在更隱秘的地方——剛才,伊藤英明肯定是看到電筒上不見了電珠,所以另借了一隻電筒回到打碎的地方尋找,誰知電珠沒找到,卻在車床的底座下面找到了更奇怪的東西。
「這是……這是預防虎烈拉的藥物。」孟松胤雖然腦袋發暈,但還是尋到了一個勉強說得過去的理由。
「我看不像!怎麼有點像下瀨火藥?」伊藤英明掀開橡皮蓋聞聞味道試探著問道。「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孟松胤暗暗叫苦,伊藤英明本來就是軍工專家,肯定廣泛接觸過各類爆炸物,而日本工程師下瀨雅允在五十年前配製成功的烈性火藥,確實就是鈍化了的苦味酸,當年的中日甲午海戰中,北洋水師就曾深受其害,「是……是一位同監室的夥伴從醫務室偷拿來的,」孟松胤鎮定了一些,乾脆來個一口咬定,「拜託您不要聲張,否則我和我的朋友將會受到嚴厲懲罰。」
伊藤英明將信將疑,再次使勁嗅了嗅瓶內的氣息,但苦味酸本身並沒有明顯的氣味,所以仍然無法判斷這些淡黃色的結晶體究竟是什麼東西。乘此機會,孟松胤壯著膽子伸出手去,直接從其手中拿過瓶和蓋,飛快蓋緊後放入口袋。
「萬分感謝。」孟松胤用輕聲說道。
伊藤英明嘴張了張似乎還有話說,但想了想又縮了回去,慢慢轉身準備離去。
「萬分感謝。」孟松胤改用日語致謝,同時彎腰鞠了一躬。
「孟桑,我不是笨蛋,但我也不會追究此事,」伊藤英明的臉上顯出一種平時少見的嚴峻神色,「我只想再說一句你們中國人的古話,請好自為之。」
孟松胤無話可說,只得再次深深一躬。
現在,非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而且還得儘快發出去!
中午吃飯的時候,劉子春為孟松胤帶來一隻餘溫尚存的烤土豆,孟松胤咬了一口便停止咀嚼,眼神突然一亮,腦海中猛然爆出「水果電池」這四個字來。
按原來的計畫,孟松胤最想得到的是兩節乾電池,但這必須等教官們手電筒內的電池耗盡、拋棄以後才有機會撿取,然後用注射器向廢電池內注射濃鹽水來恢複電力——問題是這一過程過於漫長,而且,萬一教官們不將廢電池扔在車間內,那就意味著根本無從下手——而當年初涉化學領域時曾接觸過的一個「原電池」實驗,也即聽上去充滿了遊戲意味的「水果電池」,現在就不失為一個可行性極強的方案了。
從理論上來說,水果電池的原料以番茄、檸檬之類含酸性液體較多的果物為上佳,但目前番茄還未上市,檸檬更不可能找到,唯一可以利用的只有土豆。
土豆中富含磷酸成份,每隻至少能產生0.5伏電壓和0.2毫安電流,如果將土豆串連起來提高電壓和電流,便能有效地點亮小電珠,從而瞬間引爆苦味酸。如果用注射器在土豆中再注入一些硫酸以降低「電池」的內阻,無疑還能得到更大的能率。
「明天能不能多搞幾隻土豆來?」孟松胤問劉子春。「要生的,而且要一切兩半。」
「生吃?」劉子春沒明白。
「我要派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