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京未來開始陸陸續續地找人談話,雖然一無所獲,但仍然樂此不疲地把機械車間的人往自己的辦公室帶,一會兒和顏悅色地請抽煙,一會兒聲色俱厲地揚言要把人塞到「好漢籠」里去或吊到旗杆上去,看那架勢,非把鐵門燃燒的原因找到不可。好在車間里的人絕大部分人都對日本人恨之入骨,再加上完全可以往老魯與蔣亭虎身上一推了事,所以一個個樂得裝傻,都說那兩個陌生人突然衝進來關門,嚇都嚇懵了,哪有心思留意用的是什麼辦法。
尤其讓人覺得心驚肉跳的是李滋被叫出去了兩次,月京未來似有從這裡打開缺口的意圖。李滋捶胸頓足地發誓,這次哪怕掉了腦袋,自己絕對不會再出賣弟兄。郭松陰陽怪氣地說,不怕死沒什麼稀奇的,人人都做得到,只有像老魯和蔣亭虎那樣能忍受非人折磨才是真正的好漢。
沒過幾天,工場里突然大忙特忙,這單獨談話、橫刺里打探的把戲只能暫時擱置起來,大夥這才鬆了口氣。
大卡車從野川所的正門駛入,送來了好幾車破破爛爛的槍械和擲彈筒,光是卷口或折斷的刺刀就裝了滿滿一車,將其全部搬入庫房分類安放更是花費了整整半天時間。
裝配車間位於整排廠房的正中部位,東面是機械車間和鉚焊車間,西面是鑄造車間和熱處理車間,而裝配車間本身又被一隔為二,北面的三分之一被闢為庫房,由搬運組的人負責在各車間之間運送物件——由於工序的需要,工件必須在各車間之間來回傳遞,當天下午,氣樓上的所有鐵柵全部打開——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任何人都能隨意進出,除了搬運組的人,其他人只有在工作需要的時候,經教官同意下才能進入別的車間。事實上,除非是下雨天,通過氣樓穿越反而要麻煩許多,當然,「別有用心」的人絕對不會那麼認為。
伊藤英明宣布,由於時間的限制,接下來的培訓計畫是在實際工作中繼續學習,第一步先從修整最簡單的三零式銃劍開始。
「到底啥叫三零式銃劍?」晚上回到號房後,孟松胤馬上向別人請教。
「就是裝在三八大蓋前面的刺刀,因為是明治三十年定型的,所以管它叫三零刺,又叫友坂刺刀,」耿介之解釋道,「三八大蓋裝上三零刺後,長度達到一米六十八,正好彌補了小鬼子身材矮小的缺點。再看咱們的中正式,正好短了十厘米,武諺雲,一寸長、一寸強,這十厘米的差距在白刃戰中的作用實在太大了,中國人在這上面吃了不少虧。」
「是啊,三零刺的質量也非常好,在肉搏戰中確實佔有很大的優勢,」龐幼文連連點頭,「不過小鬼子也過分誇大了白刃格鬥和精神力量的作用,三零刺差不多已經成為日本陸軍的象徵,甚至被當作『決定最終勝負的方式』被寫入了《步兵操典》,把刺刀當成精神武器,實在有點滑稽。」
「不會吧?」吳帆光將信將疑,「我看送來的這批三零刺鋼火很差勁,做工也特別粗糙。」
「沒錯,基本上都卷了刃、崩了口,好些還斷成了兩截。」陸雨官補充道。
「那都是後來朝鮮仁川和東北奉天生產的,鋼材中雜質多,做工也單薄,還特別容易生鏽,所以現在修修補補讓偽軍去使用。」龐幼文道。「我看那些槍肯定也好不到哪裡去。」
「可不是,大部分缺胳膊少腿,有的連槍柄都斷了,」洪雲林嚷嚷道,「他媽的,修好了這些刀槍去殺中國人,真不是人乾的事。」
晚飯以後,天色尚未黑透,月經未來突然送來了一名新丁。
現在的五號房一下子少了三個人——張桂花、蔣亭虎和老魯——大家睡覺時寬敞了不少,現在加人進來,不但佔據了寶貴的空間,更主要的是不知底細,說話做事自然大不方便。
總的來說,這是一位不受歡迎的不速之客。
來人三十歲不到的樣子,臉上到處是青腫,而且還沒了眼鏡和頭髮,就是認識的人,也不會認出他是李匡仁,更何況號房裡根本就沒人認識他。
「喂,是第一次進來吧?」郭松嬉笑著迎上前去致歡迎辭,「我看你樣子也算機靈,就跟你來個長話短說吧,要是你的腦袋一沒被水浸過、二沒被門夾過、三沒被驢踢過……」
「少啰嗦,問問是為什麼進來的。」韋九不耐煩地打斷。
「說說吧,到底是幹什麼的?」郭松伸手在李匡仁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李匡仁「哎喲」一聲叫,臉露痛楚的表情,連忙用手捂住自己的肩膀。
郭松覺得有點奇怪,連忙拉開對方的衣領,露出了裡面白色的紗布。
「是槍傷?」邱正東走了過來。「鬼子打的?」
「嗯。」李匡仁點點頭。
「你是誰家的人馬?」邱正東又問。「怎麼看上去像個讀書人?」
「對不起,現在不方便說。」李匡仁非常禮貌地回絕。
「好吧,以後再說吧,」韋九對這年輕人頗有好感,一指孟松胤旁邊的位置,「你就睡在孟夫子旁邊吧,都是讀書人,應該比較聊得來。」
李匡仁脫鞋爬上鋪板,在孟松胤的身邊落座。
「你叫什麼名字?」孟松胤問。
「李匡仁。」李匡仁神情放鬆了不少。「請問兄台尊姓大名?」
「我叫孟松胤。」孟松胤笑著答道。「都叫我孟夫子。」
「什麼,你是孟松胤?」李匡仁不假思索地流露出吃驚之色。
「怎麼?你知道這個名字?」韋九追問道。
「我怎麼不認識你?」孟松胤仔細分辨李匡仁的面容。
「我也不認識你,但是知道你。」李匡仁有點為自己的失態感到後悔。
「聽誰說的?」孟松胤越發好奇。
「一個朋友,搞化學的,」李匡仁只得隨口應付,「其實我也是學化學出身,所以聽說過你的名字。」
「喔,真是巧事,」孟松胤非常高興,「那你一定也聽說過齊弘文的名字嘍?」
「聽說……過。」李匡仁只得承認。
「他是我的老師,你知不知道他女兒現在的情況?」孟松胤一把拉住李匡仁的胳膊急切地問,「他女兒名叫齊依萱……」
「這個我不大清楚。」李匡仁沒等孟松胤把話說完便連連搖頭。
「唉……」孟松胤失望地長嘆一聲。
「唉,齊弘文這該死的叛徒,帶累了多少人啊。」韋九忍不住大聲嘆息。
「其實……」李匡仁欲言又止。
「其實什麼?」韋九盯著李匡仁的雙眼追問。「朋友,我看你話裡有話啊。」
「沒有,沒有。」李匡仁急忙掩飾。
「好吧,明天再說。」韋九不再緊逼。「鋪被子,睡覺。」
李匡仁的崗位被安排到了庫房,由於肩膀上帶有槍傷,暫時不宜干別的體力活,而且又讀書識字,所以目前最適合做收發、登記之類的事情。
韋九跟孟松胤商量說,看新來的傢伙說話吞吞吐吐,其中肯定另有隱情,今晚好好問問他,說不定能問出點有關齊依萱的消息來。
晚上一回號房,韋九馬上拉著李匡仁走進天井,孟松胤一眼瞥見,忙跟了出去。
「朋友,你昨晚初來乍到,不知號房裡水深水淺,所以說話留有餘地,我不怪你,」韋九的語氣雖然誠懇但非常嚴肅,「現在說吧,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放心吧,現在沒有外人,只管說實話。」孟松胤鼓勵道。
李匡仁低頭不語,雖然經過昨晚一夜的思考,包括今天日間又向同在庫房的陸雨官了解過韋九的身份和背景,已經打定主意要找機會向孟松胤和盤托出所有的前因後果,以及齊依萱已經投水身亡的悲慘結局,但是一下子卻又不知道應該從哪裡說起才好。
「你不會是得罪了日本人的漢奸吧?」韋九用了個激將法。
「被你說對了,我以前確實是個漢奸。」李匡仁爽快地承認道。
「仔細說說看。」韋九有點得意。
「我非但認識齊弘文,也認識齊依萱,而且還不是一般的認識。」李匡仁語氣沉重。
「那你先說說齊依萱現在到底在哪裡?」孟松胤幾乎要跳起來了。
「她已經死了!」李匡仁的嗓子突然變啞。
孟松胤似乎沒聽懂,或者說是聽懂了不敢相信,眨巴著兩眼,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她已經死了,在太湖裡,自己跳下水的。」李匡仁一字一頓,說得十分艱難。
「你他媽的別跟老子胡說八道!」孟松胤一把揪住李匡仁的衣領,情急之下粗話都罵了出來。
「我也希望自己是在胡說八道。」李匡仁的眼眶猛地發紅。
「你他媽的肯定在胡說八道、你他媽的肯定在胡說八道……」孟松胤眼神發直。
「快詳細說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韋九對李匡仁厲聲命令道。
李匡仁抹了抹眼睛,一五一十地講述起來,從自己當初接受任務住進齊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