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六章 你這無翅的夥伴

「孟夫子,我今天從出灰口鑽進煙道瞧了瞧,煙囪裡頭上面細、下面粗,下面那一段距離爬起來還是挺費勁的,我就怕劉子春那小子撐不上去。」晚上回到號房,張桂花馬上把孟松胤拉入天井。

「嗯,是得有點思想準備,」孟松胤點點頭表示嘉許,「還有,隔天的中午,劉子春會把扁擔和籮筐故意忘記在西牆邊,你想辦法把上面的繩子剪下來後仔細接起來,留神啊,接得不牢的話,摔下來可成肉餅了。」

「熱處理車間常用一種鐵絲網包裹工件,由細鐵鏈吊著進行加熱,我找機會偷點鐵絲網出來,拆開來不就成鐵絲了?」張桂花得意地一笑,「用鐵絲在繩子接頭的地方好好纏幾道,弄好後埋在煤堆里,準保神不知鬼不覺。不過,光靠那點繩子,長度還不夠吧?」

「回頭我問問老魯,看能不能找機會弄一根細鐵鏈來。」孟松胤靈機一動。「對了,得多留點細鐵絲,繩子的兩頭還得綁鐵鉤。呆會兒我再跟老魯商量一下,鐵鉤也得預備起來了。你現在回屋子裡去,把老魯叫出來。」

張桂花答應著走回號房,孟松胤在水池邊磨磨蹭蹭地洗手洗臉,不多時,老魯走了出來,手裡拎著一條毛巾,也裝出一付準備到水池邊來洗臉的樣子。

號房裡,其他人又累又餓,看上去全都半死不活,東倒西歪地躺在號板上不想動彈。

「洗什麼洗,又不是娘們,還那麼愛俏?」半倚在牆角邊的韋九朝老魯嚷嚷道。「唉,老子腰都快累斷了。」

「呵呵,洗洗解乏唄。」老魯隨口應付道。

孟松胤開門見山地給老魯分配任務,一是明天找機會弄一根細鐵鏈,二是尋找兩隻能代替鐵鉤的金屬物件。

老魯拍胸脯說沒問題,鑄造車間里別的沒有,這兩樣東西正好是現成的:平時吊裝稍大一點的工件都用「神仙葫蘆」手動起重,而捆綁工件的就是那種細細的鐵鏈;鐵鉤稍微難找一些,但絕對沒有問題,因為實在找不到的話,就是自己動手澆鑄兩隻也很方便。

「我現在最擔心的是早晨進車間以後出不來。」老魯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這個不成問題,我教你一個辦法,從廁所隔牆的牆頂爬上房頂,然後從氣窗里出去,只要提前準備一根三米左右的布條便成,」孟松胤捲起衣袖,露出裡面的襯衣,「頭天晚上把襯衣撕了就成,把布條編起來纏在腰裡,隨時都能派用場。房頂上我已經爬上去看過,一點問題都沒有,你明天上廁所的時候自己再觀察下。」

「嗯,進屋吧,那幫傢伙要疑心了。」老魯用濕毛巾胡亂擦著臉走回號房。

第二天是個陰天,中午劉子春進來送飯的時候,一下子塞給孟松胤一隻紅薯加兩隻雞蛋,又亮了亮口袋裡的另一隻紅薯,說是待會兒給老魯,讓他也增加點體力。

「老子積下的私貨全清倉了。」劉子春笑呵呵地說。「昨天我又去配電間仔細看了看,一點問題都沒有,把配電櫃里的閘刀拉掉就成。」

「不保險!」孟松胤馬上停止了咀嚼。「萬一日本人馬上查出原因,再次合閘,那不完蛋了?」

「也有辦法,我看配電間里用的是普通的『多油斷路器』,我可以把三聯箱上的螺栓擰松,再想辦法灌點水進去,讓它無法絕緣和滅弧……」劉子春附在孟松胤的耳邊說道,突然一眼看到鬼頭鬼腦靠近過來的郭松,「那討厭鬼又來了。」

「反正你自己看著辦吧。」孟松胤飛快地剝吃雞蛋,將蛋殼藏進褲兜。「明天一早行動,你呆會兒把擔子扔到西牆邊去,其它就不用管了。」

「二位,今天有啥好東西啊?」郭松嬉笑著在孟松胤身邊蹲下身來。

孟松胤只得苦笑著分了半隻紅薯遞過去,劉子春白了郭松一眼,哼了一聲起身離去。

下午,雨越下越大,而且又遇到了停電,車間里只好停工。

大夥三三兩兩地圍在一起,尋找乾淨的地方坐在地上聊天,幾名日本教官也圍在一起,用洋風爐燒水喝茶。車間入口處東首的角落裡擺著一張桌子和幾把摺椅,算是幾名教官的休息場所,桌上擺著一套頗為精緻的茶具和一隻一千瓦的小電爐,隨時都能喝上滾燙的茶水,而中午的飯菜也能加熱後食用,萬一遇到今天這樣的斷電情況,那就臨時使用燒煤油的洋風爐。

日本教官們工作時的態度非常認真,一律身穿工作服和大頭皮鞋,手戴白手套,屁股兜里各插一支銅質的手電筒——車間內主要靠東側的一排窗戶和頂部的「平天窗」採光,每逢陰雨天氣,光線便明顯不足,雖有頂棚上的吊燈補充,但設計之初考慮到電力供應的問題,燈泡的數量和瓦數都有縮減,這種情況下,許多角落裡永遠都是黑咕隆咚的,尤其是龐大的機床背陰處,工具和工件掉下去後找都找不著。

伊藤英明獨自一人搬了一隻周轉工件的木箱坐在車間門口明亮的光線下,捧讀那本隨身攜帶的袖珍版詩集。一旁的槍兵試著跟他搭話,但並未引起他的交談慾望,敷衍幾句後繼續埋頭品讀,只是時而仰面觀望灰暗的天空,嘴唇微微翕動著似乎在默念著什麼。

孟松胤跟郭松坐在一起,嘴裡有一搭沒一搭地瞎聊著,腦子裡卻想著明天早晨是不是還會有雨,而有雨的話,對攀越來講是不是會增加難度……「喂,過來。」一名肥胖的日本教官對孟松胤吆喝道,招手示意他過去。

孟松胤不知什麼意思,只好站起身走過去。那位教官拿起一隻茶盤往孟松胤手上一塞,又一指獨坐在大門邊的伊藤英明,意思是將盤子里的一壺熱茶和一隻茶盅送過去。孟松胤只好捧起茶盤,慢慢走向伊藤英明。

「謝謝。」伊藤英明接過茶盤放在地上,合上書本禮貌地點頭致謝。

「先生為什麼對石川啄木的作品愛不釋手呢?」孟松胤瞥一眼書本封面好奇地問。

「你也知道石川啄木?」伊藤英明一臉驚訝。

「稍微了解一點,」孟松胤脫口而出,「石川啄木用口語的形式開創了日本短歌的新時代,可以說是一項了不起的創新。」

「說得對,」伊藤英明滿面驚喜,像是找到了知音,「他的創新還體現在形式上,一舉打破三十一個音一行的傳統形式,創造出二十一個音三行的獨特格式,同樣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

「不過,我記得他好像在二十六、七歲的時候就在貧病交加中與世長辭了,」孟松胤努力回憶以前在詩社裡學到的知識,「真是生如夏花哪!」

「孟桑,你說得沒錯,啄木一生坎坷,窮困潦倒,妻子、兒女都貧病而死,」伊藤英明十分動情地感嘆道,「剛才你問我為什麼那麼喜歡啄木,我現在可以告訴你,那是因為我也擁有一樣的命運,妻子、兒女都先我而去,所以特別容易產生同病相憐的共鳴。」

孟松胤無言以對,只能沉默。

一旁的槍兵雖然什麼也聽不懂,但照樣聽得津津有味,只是難以掩飾一臉的奇怪。

「孟桑,我請你喝茶。」伊藤英明突然高興起來。

說罷,站起身來去夥伴那裡再拿來一隻茶盅,隨後將茶盤放在木箱上,二人面對面席地而坐。

「孟桑,你怎麼會對啄木的生平和作品那麼熟悉呢?」伊藤英明斟滿一盅茶水,雙手捧給孟松胤。「要知道,哪怕在日本,也不是人人都了解的。」

「我喜歡詩歌,以前加入過詩社,」孟松胤謙遜地一笑,「再說,藝術無國界,詩歌無國界,只要是真情實感,就能在世界上的每個角落得到共鳴。」

「說得太好了!只是,這污穢的世界,早已沒了詩的立足之地,就像啄木所吟詠的那樣,」伊藤英明頻頻點頭,隨後用日語誦讀起來,「……人間的國度里,污穢的風吹得久長,自由的花朵終被踐踏,不朽與詩的純真早已淪亡……」

孟松胤馬上記起來了,那是啄木的名作「海鷗」中的詩句,馬上接著用日語輕誦道:「啊,我的朋友,我有一個心愿:可否將閃亮而永不疲倦的雙翼暫借給我——你這無翅的夥伴。」

「孟桑,你的日語發音非常準確,」伊藤英明由衷地驚嘆道,「實在令人驚訝啊!」

交談越發熱烈,伊藤英明告訴孟松胤,自己自幼就喜好漢詩和俳吟,自中學時代起就在當地的報紙上發表過作品,當時甚至還給自己起了個「俳號」,名喚「蟬吟」。不遠處的槍兵饒有興緻地聽著交談,對孟松胤擠眉弄眼地翹了翹大拇指表示佩服。

可是,你這無翅的夥伴,明天能否順利飛出這魔窟般的污穢之地呢?孟松胤眼望越來越暗的天空,心事再次浮上心頭。

晚上回到號房,孟松胤首先告訴老魯明天一早正式行動,讓他今天晚上無論如何得把衣服撕好。老魯回答說,放心,晚上躺在被窩裡偷偷撕,幾分鐘就夠了,同時告訴孟松胤,細鐵鏈和鐵鉤都準備好了,就藏在廁所附近的廢料堆里,明天早晨帶進廁所後往腰裡一纏就行。

吃完晚飯,照例是李滋洗碗,大家圍坐在一起輕鬆聊天。今天由於停電歇了三、四個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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