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修械所

日子依然過得不緊不慢,除了每天吃的共和面令人望而生畏,其它方面倒還太平無事。

臭烘烘的共和面固然難吃、難咽,硬硬頭皮也就熬過去了,但吃了以後拉不出來就叫人忍無可忍了。由於本身吃的份量不足,大夥一般都是四、五天才解一次大便,個別人甚至長達一星期按兵不動。但是,不拉不等於不想拉,實際上肚子里鼓漲、悶痛、翻江倒海,可任你在便坑前蹲上半天也沒有動靜。所以,現在號房裡表示關心的問候語變成了這麼一句:拉了嗎?

肚子的下半段雖充盈、堅硬如磐石,上半段卻永遠空空如也,似水與火同時夾攻,令人焦躁得恨不得撞牆。當然,最要命的後果還是體力虧損,成天有氣無力,連走路都直拖腳後跟。孟松胤覺得自己的情況也是一天比一天糟,連腿上都起了浮腫,稍微動一動便有心慌心悸的感覺。

有一次,野川所內的「教誨師」進號房來教唱「君之代」,大家跟著胡亂哼哼,頭兩句的語音是:「克米嘎喲哇,吉喲尼,亞吉喲尼」,大家學了幾遍,故意用蘇州近郊的口音唱成:「粳米加肉哇,吃肉伲,要吃肉伲」。在蘇州話中,「伲」指我或我們,放進唱詞中正好成為倒裝句,大有渾然天成之妙,「吾皇盛世千秋萬代」頓時變成了「我吃肉,我要吃肉」的吶喊。

有意思的是,「肉」雖然不見蹤影,但「粳米」還真被唱出來了。

某天的中午,送來的居然是久違了的米飯——雖然還是那種已經發霉、生蟲的軍備糧,但大家還是樂開了懷——孟松胤對老魯說,日本人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現在突然改善伙食,肯定另有原因。

的確,最近窗外老是傳來陣陣車輛的喧囂聲,有時連夜間也不停歇,而且聽得出其中還夾雜著許多重型卡車,似乎是往野川所內成批地裝運物資。

「會不會是擴建牢房?」老魯猜測道。

「我第一天剛來的時候就見到廣場上到處都是黃沙、石子,野川所的北面像是還在擴建,」孟松胤搖搖頭,「不過,一下子冒出那麼多大卡車日夜進出,似乎又不像是造牢房那麼簡單,不知道在搞什麼鬼。」

「我說呢,鬼子哪有那麼好心,突然給咱們吃米飯了,」張桂花嚷嚷道,「說不定是讓咱們把身體養好點,好幫他們做苦力。」

「嗯,日本人不會做蝕本生意,沒準真是讓大家去做苦力。」孟松胤點點頭。「不過上次聽老陸說,是準備把人弄到日本去做苦力,難道這就要動身了?」

這個謎底很快便解開了,僅僅吃了三天米飯,月京未來便宣布了一項重要決定:從明天開始,所有人每天去北面新設的「作業場」勞作十二個小時,工作出色者將得到提前釋放的獎勵。

誰都知道,最後那句純屬屁話,跟綁在驢子眼前的胡蘿蔔一樣,永遠都不可能吃到嘴。

第二天早上,大家列隊走出五號房,穿過走廊和兩道鐵柵,慢慢來到了廣場上。

孟松胤今天還是頭一次走出「羽」字型大小監房,放眼四望,只見三角形的廣場周圍布滿了戒護隊士兵,沙包堆成的掩體後面還架著機槍。

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多,別的號房裡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出藍衣囚徒,全部站定後黑壓壓一片,總數約有兩百人上下。「君之代」的樂聲中,沾血般的「日之丸」在旗杆上慢慢升起。

「他媽的,像是月經來了。」張桂花眼瞪著膏藥旗低聲咕噥了一句。

高音喇叭「喀喇喀喇」響了幾下,剛進來那天已經見過一次的野川少佐首先訓話,先啰哩啰嗦談了下「當前形勢一片大好」之類的套話,隨後話題一轉說新建的作業場是一個教育人、培養人的地方,目前先以羽字型大小為試點,在工作中選拔人才,優秀者有機會被送往日本為帝國繼續效力,諸位應該珍惜這個為大東亞共榮作貢獻的機會。

訓話完畢,大家列隊繞過巨大的「大」字形建築,在槍兵的押解下,朝正北方一路行去。

春天已經悄悄來臨,東牆邊所有的空地上長出了大片嫩綠的野草,其中夾雜著許多已經開花的蒲公英,毛茸茸的花莖上綻放著鮮黃色的花瓣。牆腳邊長著幾株茂盛的馬櫻丹和大片已經萌發花蕾的紫花地丁,那星星點點米粒般大小的花舌灑滿了向陽的綠地,孟松胤看在眼裡,只覺得心裡充滿了想躺在上面打滾的衝動。

但是,緊靠圍牆三米左右的地帶,新拉起了一道圍繩,上面掛滿了畫有骷髏圖樣的木牌,上書醒目的「地雷」兩字。這就是說,現在鬼子在圍牆腳下埋設了地雷,就是任你走出牢房並得到梯子也沒法上牆。看來,這也是月京未來動用的第二招補救措施。

緊靠北牆的是廚房和專供日本兵使用的食堂,灶房的房頂上豎著高高的煙囪,正悠悠地冒著輕煙。

食堂的旁邊是一幢二層樓房,所有的窗口都裝著鐵柵,但鐵條顯得很細、很疏。窗內擠滿了紅衣外牢們的身影,好奇地看著外面那支近兩百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在面前經過,神情都有些吃驚。看來,這是專門關押外牢的地方,看管得確實比較鬆懈。

孟松胤無意中一抬頭,突然在二樓的一個窗口發現有人正在揮手,而且竟然是在對自己揮手。仔細一看,原來是自打進了野川所後就再沒見過面的劉子春——奇怪,這小子怎麼混到外牢隊伍里去了?

孟松胤朝老朋友露出微笑,同時舉起手來,裝作撫摩頭頂的樣子向其致意。

北面的圍牆上新開了一扇大鐵門,穿過這道油漆還未乾透的橫移式鐵門,似乎走進了一座工廠的大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東西向排成一行的五間嶄新、高大的青磚廠房,多跨連續,整整齊齊地無間斷比肩而立,唯一與普通工廠不同的是四周依然是高牆和電網,而且各車間的窗戶口都按著鐵柵,門口還各有兩名槍兵把守。

月京未來指著廠房高叫道,這裡是修械所,專門修配戰場上淘汰下來的槍支,大家有機會在這裡學習技術,為皇軍效力,應該深感榮幸,好好乾,我保證大家天天都有米飯吃。

「這恐怕是為清鄉做準備。」孟松胤對身邊的老魯輕聲說道。

「沒錯,肯定是把破槍修一修撥給偽軍用,鬼子的門檻賊精。」老魯低聲罵道。

以後的事實證明,這一猜測絲毫沒錯,這所修械工廠就是為了清鄉行動而建立的,專門收集華東戰場上報廢的破殘槍械,修整後供參加行動的數萬和平軍使用。為此,特地到各地搜羅了大量機械加工設備,還從日本調來一批技師和技工任教官,在野川所內邊培訓邊工作,同時從囚徒中篩選能力較強者送往日本的兵工廠。

月京未來拿出一份名單,開始將所有的人重新分組,被叫到編號的人站成一隊,由兩名槍兵帶走。

韋九和張桂花被分到了熱處理車間,老魯和蔣亭虎被分到了鑄造車間,邱正東和洪雲林則被分到了鉚焊車間。裝配車間和搬運組的人最多,龐幼文、耿介之、林文祥、吳帆光、陸雨官、朱二寶全被划了進去。剩下的人具有一個特點,全部年紀較輕或文化程度較高,如孟松胤、郭松、李滋、黃鼠狼、小江北,被分往最重要的機械加工車間。

孟松胤終於徹底明白過來,難怪這些日子來日本人對自己的案由不聞不問,其實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每所車間內配備五到六名教官兼監工,機械加工車間技術含量最高,配備的教官全部來自日本北九州的小倉兵工廠,其中一名五十歲左右、面戴黑框眼鏡的男子名叫伊藤英明,是整個修械所的「技術總監督」,由於曾在滿洲的奉天兵工廠從事過一階段培訓工作,會說一口帶有東北味的中國話。

明亮的車間里擺滿了各式機床,車床、刨床、磨床、鏜床、銑床、沖床等等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一台長達十餘米的龍門刨,像一頭怪獸那樣趴在車間的盡頭。伊藤英明身穿夾克式的紫色工作服,首先領著三十多名「受訓生」參觀了一圈,大致介紹一遍設備的名稱和用途,並將大家再次分組,由各教官具體分管。孟松胤被分到了車床組,由伊藤英明親自負責「育成訓練」。

要成為一名合格的車工,需要學習的知識很多,首先是各種理論學習,比如說:識讀簡單的圖紙、掌握工具的使用、熟悉機床的構造和切削原理、知曉各種刀具的用途、對金屬材料的認識等等。日本教官的講解速度非常之快,浮光掠影一帶而過,簡直比填鴨還狠。受訓生們囫圇吞棗,消化不良,但總算也學了些皮毛。孟松胤現在算是明白了,為什麼日本人要找有文化的年輕人,就是因為接受能力強,可以儘快投入使用,要是全像朱二寶、陸雨官那樣的笨蛋,估計學到戰爭結束都派不上用場。

午飯時分,外牢進入車間,挑來兩籮筐灰黃色的雜麵饅頭,分發給每人兩隻。車間里的食用水每天只送一次,在門口靠近槍兵的地方擺放一隻帶有龍頭的搪瓷保溫桶,頂蓋上另放幾隻搪瓷杯,喝光以後就只能去自來水龍頭上喝生水了。

日本技師們圍坐在車間外的陽光里,人手一隻木製的弁當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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