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牆頭草,隨風倒

「呵呵,大小姐果然生得標緻,雪白粉嫩,真像剝了殼的雞蛋。」又瘦又高的漢子慢慢走入客堂,嘴裡讚歎不絕,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齊依萱的臉。

漢子的鼻子底下留著兩撇精心修剪過的八字鬍,看上去面相還算和善,尤其是三七開的頭髮被刨花水泯得溜光滴滑,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桐木清香,就是蒼蠅站上去也會摔斷腿。從衣著來看,此人上身套一件綢緞面料的藏青色對襟夾襖,與鎮上一般的富家男子沒什麼區別,下身卻是一條黑色的西式長褲,而且小腿上還打著繃帶,再加上腳上穿著一雙黑色的「三截頭」皮鞋,看上去不文不武、不倫不類,吃不透到底是什麼腳色。

「我們走吧。」齊依萱低頭拉了拉雪男老婆的手臂催促道。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那是我堂弟。」鄧大官人笑吟吟地解釋道。

「大小姐不要誤會,來,進屋歇歇腳,喝口茶水再走不遲。」那位堂弟熱情地邀請道。

「喲,鄧大少爺怎麼不請我們進去歇歇腳喝口水呢?」旁邊一名年輕綉娘斜著兩眼怪聲怪氣地嚷道,看上去與這位大少爺十分熟絡。

「呵呵,不要瞎說,不要瞎說。」鄧大少爺有些不好意思。

「哼,鄧大少爺是看見花說花好、看見稻說稻好,」另一位面容姣好的年輕綉娘面色不悅,話裡有話,「花好稻好,能稱你的心都好。」

齊依萱差點憋不住笑出聲來,沒想到就這麼一位渾身滑稽相的傢伙,還是風流倜儻的鄉間登徒子呢。

「快走吧。」齊依萱再次拉了拉雪男老婆的手臂,轉身準備離開。

「不用著急,不用著急,帳還沒算完呢。」鄧大官人勸道。

「是啊,著什麼急呢?」花心大少爺走上一步攔住齊依萱的去路。「來,來,裡邊請。」

「鄧大官人,這是我們家小叔子的女人……」雪男老婆連忙解釋。

「胡說,你們家雪根的女人我見過,什麼時候又討了城裡的大姑娘?」鄧大官人沒那麼好糊弄。

「是……是……是老三的女人。」雪男老婆著了慌。

「又在胡說,」鄧大官人皺著眉頭嚷道,「你們家就老大、老二,什麼時候又多了個老三?」

「看上去要叫鄉公所去查查戶口了。」玉樹臨風的花心大少爺陰陽怪氣地威脅道。

齊依萱不知如何應對,只有一走了之,當下扔下雪男老婆,一個人走出門去。

花心大少爺在眾目睽睽之下失了面子,心裡有些懊惱,當下一個箭步躥到門邊,再次伸手攔住了齊依萱的去路。旁邊那二位冷言冷語的綉娘看在眼裡覺得十分解氣,帳也不算了,乾脆抱著胳膊繼續看笑話。

「你想幹什麼?」齊依萱氣惱地問。

「明明是蘇州口音,換一身衣服就想蒙人?」花心大少爺沒好氣地叫道。「說,來西山幹什麼?」

「大少爺,別……」雪男老婆忙上前打圓場。

「走開,沒你的事!」大少爺眼睛一瞪。「敬酒不吃吃罰酒,今天在這裡不把事情說清楚,那就一起到鄉公所去講。要是去鄉公所也講不清楚,那就去日本人那裡講!」

齊依萱心裡一沉,沒想到竟會碰上這樣的無賴,但是,現在既硬不得又軟不得,萬一真得罪了這廝,自己倒沒什麼,對李匡仁和沈娘一家可就不利了……

「嗐,不會做人,不會做人。」鄧大官人痛心疾首地搖頭嘆息。

「就是,我這邊好心好意,居然一點面子也不給,今天乾脆把事情弄弄清楚再說。」大少爺沉著臉哼哼道。

齊依萱沒法發作,正急得團團轉之際,眼角里看到客堂外的門樓下突然閃出一條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來的竟然是李匡仁,身後跟著跑得氣喘吁吁的雪根老婆——不用問,肯定是李匡仁回來後不見自己的蹤影,從雪根老婆的口中得知去向後生怕出事,馬上匆匆追來意欲阻攔,可惜還是晚了一步,這邊已經跟那無賴相持不下。

「走,我們回去。」李匡仁拉著齊依萱的衣袖平靜地說。

「慢,你又是什麼人啊?」臉面徹底丟盡的大少爺臉色一變。

「你管我是什麼人!」李匡仁沒好氣地答道。

「喔喲,還是塊臭石頭。」大少爺尖叫起來。

「算了,算了,別惹事了。」鄧大官人見形勢不妙,連忙上前勸解。

「不行,這不明不白的算怎麼回事?」大少爺兩眼一翻。

「我們走。」李匡仁根本不想糾纏,拉著齊依萱扭頭就走。

「別走!」大少爺大喝一聲,一手重重地按在李匡仁的肩膀上。

李匡仁站定腳跟,轉臉盯著對方看了半晌,仍然分辨不出這傢伙到底是塊什麼材料,隨即滿臉厭惡地抬起手臂,將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使勁拂落,似乎拂去的是一堆臭烘烘的垃圾。

「你小子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大少爺麵皮發紫,一伸手從腰間摸出了一把手槍。

「哪撿來的破銅爛鐵?」李匡仁鄙夷地冷笑道。「這也算是槍?當心走火嘣掉自己半個蛋。」

李匡仁的嘲笑並非毫無理由,那廝掏出來的是一把在日軍下級軍官中普遍裝備的一款「南部十四式」手槍,由於牛皮槍套圓不楞登極似龜殼而被老百姓笑稱為「王八盒子」,更因性能拙劣而聲名狼藉,非但日本軍方抱怨不斷,連繳獲該槍後自用的國軍、新四軍、游擊隊也對其罵不絕口,一致認為這玩意易卡殼、易走火、彈夾還時常脫落,除了嚇唬老百姓,幾乎無法在實戰中使用,甚至推斷出日本人為何自殺時喜歡用戰刀切腹,就是因為怕這倒霉的破槍靠不住。

「老子一槍嘣了你!」大少爺惱羞成怒,舉槍對準李匡仁的腦袋。

「嗯,這就對了,這玩意兒就是用來嚇唬人的,」李匡仁冷笑著點點頭,轉眼間也摸出了一把手槍,「今天讓你開開眼,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手槍。」

那是一把嶄新、錚亮的德國魯格自動手槍,做工精美、性能優異,與寒傖的王八盒子頓時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關鍵之處在於,這把名槍在國內雖然名氣很大,但實際上並不多見,而擁有此槍的人,顯而易見不是等閑之輩。

「不要動手、不要動手!」鄧大官人首先急白了臉,趕忙插身在雙方的當中。

「小子,你到底是什麼來頭?」大少爺收起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王八盒子,口氣仍很強硬地自報家門。「我告訴你,老子可是蔡三樂的人,你別老虎頭上拍蒼蠅。」

「別拿蔡三樂嚇人,不就是一幫烏合之眾?」李匡仁一臉的不屑。「怎麼,套上一層和平軍的老虎皮就以為人家認不出來了?」

湖匪蔡三樂在西山確實名氣很響,手下的幾百弟兄在東太湖流域橫衝直撞,連日本人都非常頭疼,不過據雪男、雪根弟兄倆講,這傢伙兔子不吃窩邊草,對西山本島的百姓並無太多騷擾,但對盤踞在鎮夏和元山等處的日本兵卻頗多抗擊,上次那件把日本兵剝光衣褲倒吊在牌坊上的事情就是他的傑作,所以大森部隊最後無可奈何,只能動用招安手段將其收編為和平軍。

「什麼和平軍,你小子給我聽仔細了,老子現在已經是共產黨的人馬!」大少爺翹著大拇指語出驚人。

「笑死人了,共產黨要你這樣的人?」李匡仁也收起了槍。

「這位先生不要誤會,舍弟確實已經算是半個共產黨的人。」鄧大官人一看形勢緩和,神情馬上鬆弛下來。

「此話怎講?」李匡仁問。

「先生有所不知,蔡三樂的隊伍被東洋人收編已經是老黃曆啦,」鄧大官人故作輕鬆地拍拍李匡仁的肩膀,「新四軍東進以後,蔡三樂反戈一擊,身上換了顏色,已然舊貌變新顏也。」

「真是共產黨的人?」齊依萱瞪大眼追問道。

「那還有假?」大少爺得意洋洋地挺一挺乾癟的胸膛。

齊依萱低首不語,突然想到了父親的那支鋼筆。

「共產黨在太湖中風生水起,將來必有大展宏圖的一天,」鄧大官人搖頭晃腦地說道,「這也是所謂的亂世出英雄,不過良禽應該擇木而棲,賢臣也須擇主而侍,只有帶眼識人,才可保得風調雨順也。」

李匡仁猛地想起,以前曾經看到過一份簡報,說中共太湖縣委書記兼新四軍太湖游擊支隊政委,是一名年僅二十歲的徐姓青年,新四軍東進後孤身一人潛入洞庭東、西山,成功策反了數支當地武裝——看來,蔡部很可能就是其中的一支。

「老兄,還沒請教你是哪路神仙呢。」大少爺客氣了不少,抱拳拱了一拱。

「在野之人,不足一提。」李匡仁含糊其辭地一掠而過。

「我看今天是不打不相識,大小也是個緣分,」鄧大官人眼珠骨碌碌亂轉,「我看相見不如偶遇,何不就此化干戈為玉帛呢?這樣吧,今天由我作東,請先生喝杯水酒,也算代舍弟賠個不是。」

「不必了,日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便可。」李匡仁一口回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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