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萬丈深淵

雨不歇氣地下個不停,天井裡的排水口孔徑太小,而且被樹葉之類的雜物堵得不太通暢,地面上很快便汪起了寸把深的積水。

今天送來的晚飯依然是狗都嫌棄的共和麵疙瘩,黃鼠狼剛想蹲下身來接取,正在門邊轉悠的李滋趕緊走上前來幫忙。

「你趕緊去院子里把排水口那兒的爛樹葉弄掉,再不清理,一會兒水要漫到裡面來了。」李滋對黃鼠狼說。「這裡我來弄。」

「嗯,黃鼠狼,趕緊去通一下。」一旁的韋九覺得很有道理。

黃鼠狼趕緊脫掉鞋襪、捲起衣袖,快步衝進天井;李滋蹲在地上排開一溜飯碗,將遞進來的麵疙瘩一一分放。

「老伯伯,多給一塊行不?」李滋低聲下氣地對牆洞外的老氣喘央求道。

「想得倒美。」老氣喘並不接受這種成本低廉的感情賄賂,重重地關上了外面的鐵板。

「跟老不死的費什麼話,反正也是最後一頓了,」韋九咧嘴一笑,「運氣好的話,明天就能吃香喝辣了,他媽的,弄點肉吃吃多棒啊。」

大家聚在一起進食,一邊痛嚼那鋸末一樣的鬼玩意兒,一邊憧憬明天的雞鴨魚肉,一個個胃口大開,最後只好一人多喝兩碗冷水應付過去。

韋九說,出去以後,大家可以跟著他一起潛回太湖,再把以前的弟兄召集起來,不怕沒有好日子過。龐幼文說,要是哪位仍然心存忠心報國之志,可以隨他一起投奔忠義救國軍,真刀實槍跟鬼子干一場,言下之意有點看不上韋九打家劫舍的勾當。老魯說,都不成,出去以後大夥一定要三三兩兩分散開來,否則極易被鬼子來個一鍋端。

剛說得熱鬧,鐵門一響,月京未來突然闖了進來,身後帶著幾名外牢和多名戒護隊士兵——這樣的陣容,尤其是在晚飯後的這段時間裡,以前從未有過先例——孟松胤心中一跳,突然有了不祥的預感,難道又是突擊檢查?

「立正!」韋九發出口令。

大家連忙站成隊列,準備依慣例報數。

「全部靠牆坐好。」月京未來面無表情地命令道。

大家紛紛脫鞋爬上鋪板,背靠著牆盤腿坐定。孟松胤暗想,要是鋪板上被動過手腳的痕迹被看穿,那就徹底完蛋了。還好,號房內光線昏暗,月京未來對鋪板並未注意,直接快步走向天井。

完了,孟松胤想,肯定是鐵絲上動過的手腳穿幫了。

月京未來踏進天井,直接走到那根孤零零懸掛於半空的鐵絲跟前,用手中的木棍將遮蓋在上面的毛巾一把挑開,露出了下面勉為其難擔當聯接作用的細布條。毛巾因吸足雨水而變得異常沉重,掉在地上像一灘爛泥那樣不可收拾。月京未來死盯著細布條端詳了半分鐘,心情終於也像地上的毛巾一樣不可收拾,舉起木棍猛地砸向鐵絲。

細布條無聲斷脫。

「鐵絲在哪裡?」月京未來回到號房,首先問韋九。

「報告,不知道!」韋九不假思索地答道。

月京未來掄起木棍抽向韋九的肚皮,而且隨手抽回的時候突然變換方向,再次砸向毫無防備的頭顱。韋九本能地用手遮擋,小臂和腦門同時被敲個正著,身體晃了幾晃差點摔倒。額頭上皮開肉綻,除了鮮血直淌,還鼓起了一個嚇人的大包,剛才若無那小小的遮擋,恐怕被直接砸死都有可能。

不過,這一棍雖然打在韋九的頭上,但卻驚在老魯的心頭——現在鐵麻花正藏在自己的口袋裡,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給你們一分鐘時間,」月京未來站在過道里厲聲威脅,「要是被我搜出來,統統槍斃!」

老魯隔著口袋摸摸鐵麻花,心跳越來越猛烈,但實在想不出有效的應對措施。

號房內如死般寂靜,天井裡「滴滴嗒嗒」的雨聲像重鎚一樣敲擊著每個人的心房,在耳朵里也猛然放大了十倍。

「我現在開始數數,要是數到六十還不交出來,全部押到廣場上去就地處決!」月京未來岔開雙腿狂吼道,果然一板一眼地開始計時:「一、二、三、四、五……」

身邊的老陸突然微微挪動屁股,不動聲色地慢慢靠近過來,用手輕輕碰了碰老魯按在褲兜外的手。

老魯心裡明白,老陸是讓自己把鐵麻花交給他。

也許,老陸的想法很簡單:行動計畫已經無可挽回地流產,而自己本來就將面臨處決,此時將責任承擔下來,無非像九十九加一一樣無所謂,多一點和少一點沒有任何區別。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月京未來的面色已經發青,數數的節奏越來越快。

老魯推開老陸的手,意思是不能這麼做。

但是老陸已經下定決心,不容分辯地再次伸過手來,在老魯的手背上狠狠掐了一下,意思是不要再爭,否則吃虧更大,所有人都無法保全。

老魯臉上毫無表情,但心裡既難過又無奈,而且七十八下拿不定主意。這當口,老陸突然撥開老魯的手,將自己的手直接插入了藏有鐵麻花的褲兜。老魯想掙脫,但身體又不敢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定時炸彈一般的鐵麻花被老陸奪走。

「不用搜了!」老陸站起身來,將鐵麻花「啪」一聲扔在鋪板上。

月京未來撿起鐵麻花細看,似乎還饒有興緻。

「幹什麼用的?」看了半天終於發問。

「打架!」老陸冷冷地說道。「誰敢欺負我,老子就給他好看。」

「先把他帶走!」月京未來當然沒那麼好糊弄,對身後的士兵大聲命令道。

兩名士兵一左一右挾住老陸,推推搡搡地押向門外,月京未來則開始在號房內四處轉悠,鼓起雙眼尋找一切可疑點。

首先是檢查前後兩扇門,然後站上鋪板檢查窗戶上的鐵欄,但並沒找到任何不對頭的地方,最後一低頭髮現鋪板上接縫的顏色有些異樣,連忙蹲下身來仔細研究,用手指甲一摳,縫隙里的填料馬上鬆動脫落,再用力一挖,一塊木板立即被抽了出來。再挖,再抽,一下子拆下了好幾塊,堆在一起頗為可觀。

「怎麼回事?」月京未來朝韋九咆哮道。

「也是……打架用的。」韋九吞吞吐吐地答道。

「混蛋!」月京未來翻翻白眼莫奈其何。

「真是打架用的。」韋九再次強調。

月京未來哭笑不得,跳下鋪板,氣沖沖地鎖門離去。

大家鬆了口氣,聚集在一起既慶幸矇混過關,又懊惱計畫破產,同時紛紛感佩老陸的義舉,七嘴八舌議論了半天,這才將焦點集中到另一個問題上來:日本人是如何知道鐵絲上藏有貓膩的?而且不早不晚,正好是在行動前的關鍵一刻。

太奇怪了,這幾天誰都沒離開過號房,絕對不存在叛徒告密的可能,而且月京未來掌握的情況只限於天井裡的鐵絲,其它相關細節則一無所知——這一切,到底是什麼原因呢?

十分鐘後,鐵門再次打開。

「統統排好隊,拿好自己的飯碗和牙刷站到外面來!」月京未來命令道。

「完了,換號房!」老魯偷偷附在孟松胤的耳邊說道。

大家手忙腳亂地找到自己的飯碗、調羹和牙刷,排著隊一個一個走出鐵門,這才發現走廊上早已站滿囚徒,全部順著北牆一溜兒排開,同樣各自捧著自己的食具和牙刷。

「進五號房!」月京未來指著隔壁那洞開的鐵門吆喝道。

大家順著南牆魚貫進入隔壁的號房,不多時,「哐、哐」兩聲響,五號房和六號房的鐵門幾乎同時關閉。

號房的結構和設施完全一樣,感覺上換了等於沒換,唯一不同的是鋪板牢固得紋絲不動,天井裡的鐵絲已被事先拆除,換句話說,越獄大計再也沒有文章可做。孟松胤不得不佩服月京未來的狡猾,這傢伙雖然一時看不出六號房哪裡不對頭,但本能地覺得鐵麻花的背後肯定有毛病,所以乾脆先下手為強來個釜底抽薪。

驚魂甫定,突然聽到窗外傳來兩聲沉悶的槍聲。

「老陸!」老魯跳起身來一聲驚叫。

毫無疑問,老陸被槍殺了——天色已漸漸變暗,通常情況下,戒護隊不會在這個時候執行槍決。

「老陸……」老魯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多義氣的好漢,救了大夥的性命!」韋九感慨道,緊跟著跪倒在地。

眾人紛紛下跪,齊刷刷地排成數行,面朝槍響的東南方久久不起。孟松胤心裡一酸,大滴的眼淚撲簌簌地掉落下來。

出師不利,功虧一簣,唯一的希望被徹底粉碎!孟松胤怎麼也想不通,毛病到底出在哪個環節,癥結又在什麼人的身上——如果真能找出那個人來,恐怕將其碎屍萬段也不算過份——韋九揚言道,要是咱們裡頭真有這樣的畜生,老子一口一口活活咬死他。

更稀奇的事情還在後頭,非但大夥一個個急紅了眼,就連日本人也沒閑著,似乎也在積極尋找這頭「畜生」。

第二天早上點過名後,月京未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