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一攬子計畫

野川所內的口糧再次起了變化,六穀粉換成了聽上去頗為好聽的「共和面」。

「共和面我以前聽說過,但沒吃過,光知道比牲口吃的飼料都不如,」張桂花苦著臉嚷嚷道,「那玩意兒全是糠麩、豆餅、橡子、草棍、鋸末,還有許多叫不出名的鬼名堂,磨碎了混在一起,反正裡面啥玩意都有,就是沒有正經糧食,最要命的是吃了還拉不出屎來,簡直能把人給憋死。」

到了吃中飯的時候,大家終於嘗到了這可怕的食物。

天哪,這哪裡是食物,簡直就是泥巴,或者說,跟垃圾沒什麼區別。

那鬼東西看上去呈灰黃色,由於沒有任何粘合勁兒,和水之後捏不成形,所以全弄成了一團團饅頭不像饅頭、大餅不像大餅的死疙瘩,蒸熟之後還是掩蓋不住其中的霉腥味。孟松胤咬了一口,馬上覺得牙齒被砂石硌得慌,硬著頭皮細嚼了半天,仍然無法下咽,只覺得喉嚨口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媽的,還不如直接吃木屑痛快。」郭松臉都扭歪了。

「再熬幾天吧。」孟松胤艱難地吞下一口。

「孟夫子,全看你的啦。」張桂花捧著自己的那一坨狠狠咬下一大口。「這玩意兒要吃上一個月,非把人逼瘋不可。」

「就著水吞稍微好些。」老魯捧著一碗自來水,嚼碎後像吃藥一樣「送服」。

大家都試了一下,這樣確實比較容易下咽,於是紛紛效仿,但空中走廊里巡邏的日本兵看到後卻連聲呵斥,大喊「生水的不衛生,不準喝!」

「狗日的,從來不給人送開水,不喝生水喝什麼?」張桂花小聲罵道。「這會兒倒挺會裝孫子,還他媽不衛生呢,不衛生你大爺的。」

「小鬼子的文明錯了板眼。」孟松胤也啞然失笑。

「別說這裡了,就是外面,老百姓吃的也好不到哪裡去,」老陸搖頭嘆息道,「大米早就看不見了,連黑市上也找不到,據說成了特供品,只有鬼子和漢奸才吃得到。」

老陸臉上的腫脹消退了一些,看上去精神也好了不少,吃共和面的時候,強忍飢餓把自己的那份分成兩半硬塞給老魯和孟松胤,說自己反正沒幾天好活了,隨時都會被拉出去槍斃,吃不吃根本無所謂,把孟松胤感動得熱淚盈眶,心裡邊百感交集。

孟松胤安慰老陸說,不要泄氣,運氣好的話,咱們還是有機會逃出去的,千萬要挺住。

現在,誰都明白孟松胤的設想是要弄斷窗上的欄杆,但是,就靠一把可憐的鐵麻花?

但是,孟松胤卻胸有成竹,因為他的最大發現在於:欄杆固然是鐵的,而框子卻是木頭的!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郭松好奇地問。

「還記得有一次我爬到窗戶上去的事嗎?」孟松胤問道。「就是那時發現的,為這事,那天還挨了張桂花這小子一拳。」

「呵呵,我那是眼睛上抹了雞屎,慚愧,還跟老魯動了手,」張桂花訕笑起來,「真他媽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日本人打仗需要鋼鐵,連老百姓家的破銅爛鐵和門上的鐵環都要搜去,哪怕是建造監獄,鋼鐵也是能省則省,」孟松胤指著窗戶說道,「所以窗框這種他們認為不重要的地方,就用木料代替了。」

「對,從建築營造業的角度來看,窗框部分使用鋼鐵純屬浪費,」李滋插嘴說道,「而且鋼鐵還需要焊接,施工方面也遠遠不如木框方便。」

「所謂百密一疏,正在於此。」孟松胤點點頭。

「這個問題我也想了好久,」李滋依然不解,「既然費了那麼大的勁挖地板,那肯定是要用地板做文章,你是不是想把地板插到欄杆之間去,利用槓桿定理把其中的一根撬彎、撬斷?」

「不愧為營造業的行家,」孟松胤微笑道,「不過,我的設想並非如此。」

「是啊,木板的長度和強度都有限,絕對產生不了足夠的作用力。」李滋表示同意。

「每根鐵欄杆之間的距離大概是十二公分或十三公分,用木板撬的話,也許能把左右兩根全都撬彎,但伸縮性不會太大,鐵條又不是牛皮筋,所以撬的意義不大。」孟松胤指手劃腳地說。「我們現在手上有工具,完全可以在鐵杆與窗框的連接部分下手,選中其中的一根鐵杆,把與之連接的木頭挖爛。不用多,挖爛一上一下兩個點就行。」

「然後呢?」李滋問。

「打個比方,我們現在以三根鋼筋為例,」孟松胤繼續說道,「三根鋼筋豎在那兒,就好比一個川字,假如咱們把當中那一豎搞斷,左右兩邊加起來就有二十五公分的空隙,任何人都鑽得出去了。」

所有人都興奮起來,雖然一時還聽不大懂所有的道理,但「鑽得出去」這幾個字不會不明白。

「那麼,這川字的當中一豎,假設我們已經將其上下兩端的木頭挖爛,你用什麼辦法來搞斷它?」李滋又問。「用地板撬?」

「不,這點作用力可能不到家,不一定撬得出來。」孟松胤馬上否定。「再說,還會產生一定的聲音,太危險了。」

「那你幹嘛一直打地板的主意呢?」郭松忍不住插嘴問道。

「別他媽打岔。」韋九眼睛一瞪。

「我的想法是拆掉一床被子,用水沾濕後穿在相鄰的兩根欄杆上,另一頭打個死結,在下面再橫穿一根地板,然後用人力死命絞,懂了沒有?」孟松胤比劃著解釋道。

「哦,『彎矩』和『力矩』,也是槓桿原理中的一種。」李滋恍然大悟。

「呵呵,我是學化學的,對力學只知道些皮毛,」孟松胤笑道,「到底是力矩產生彎距,還是彎距產生力矩,我也記不清了。」

「好辦法!」李滋一拍大腿。「這樣絞所產生的作用力非常大,如果再加上地板同時撬,鐵杆應該不難脫出。其實只要脫出一頭就行,死命搖幾搖,另一頭自然也鬆動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老魯鬆了口氣。

「其實啊,鋼鐵這玩意兒看上去死硬,其實也有一個死穴,叫做金屬疲勞,只要反覆扭曲,作用點超出疲勞極限時,馬上就會斷裂,就像咱們上次搞斷鐵絲那樣。」孟松胤繼續說道。「就算這窗框也是鐵的,照咱們這兩種辦法雙管齊下,同樣能把焊接點搞裂,只不過聲音就要響多了。」

「撬鋼筋時不會一點聲音都沒有吧,要是把鬼子兵招來怎麼辦?」老魯問道。

「這就得聽天由命了,」孟松胤道,「據我觀察,鬼子兵每次出來巡邏的時間不是絕對固定的,但中間的間隔一般不會短於半個鐘頭。好在現在天氣還比較冷,他們也偷懶不大願意出屋。要是呆在崗樓里門窗關緊的話,這點聲音應該聽不到。」

「夜深人靜,聲音傳得遠啊,這點要考慮到。」李滋沉吟道。

「對,咱們可以在木板梢上包點布,撬慢一點,應該不會弄出很大的動靜來。我現在主要把希望放在用被套擰這一招上,這辦法聲音不大,最多是鋼筋最後脫出木框時會發出一記聲音,但也不會太響。」孟松胤越講越來勁。「為什麼我一直在等下雨天,就是這個道理。一下雨,聲音就傳不遠了,要是遇上個打雷天,那就更是老天爺幫忙了。」

「今天的天氣陰得像日本人的臉色,我看有希望下雨。」龐幼文盯著窗外的天空看了一會認真地說。

「老天爺幫忙,趕緊來一場大雨吧。」朱二寶喃喃自語道。

「可是,還有一道窗玻璃怎麼辦?」老魯問道。

「窗玻璃也有辦法,」孟松胤答道,「我的想法是在窗玻璃上塗上一層漿糊,再粘上幾張瓦楞紙,然後用一根包著棉花的木板去撞擊。這樣玻璃碎裂後不會到處飛迸,聲音也會輕得多。」

「辦法倒是個辦法,可不大保險。」李滋搖搖頭。「漿糊加瓦楞紙能有多大的附著力,碎玻璃恐怕還會掉落,除非換成橡皮膠帶,貼成英國國旗的米字形,那就萬無一失了。」

「他媽的,讀書人腦子就是壞。」韋九笑道。「可是上哪兒去弄膠帶呢?鬼子的醫務室里倒是有,可弄不過來啊。」

「這個興許不難,」老魯眼睛一亮,「實在不行,老子再使一招苦肉計,腦門子在水池邊沿上磕破了喊報告,就說自己搬紙板時不小心滑了一跤,這樣好歹也算工傷,鬼子應該會把人帶到醫務室去包紮。」

「對,只要進了醫務室,順手牽羊偷一卷膠布回來還是不難的,」郭松表示贊同,「實在偷不到,回來後把腦門上貼的膠帶撕下來也夠用了。」

「小鬼子可沒多少人味,就怕狗日的看了哈哈一笑,根本不帶你去包紮,那就慘了。」張桂花並不樂觀。

「嗯,這個靠不大住,還是漿糊加瓦楞紙靠譜,不管怎麼說,這事總得冒點風險,就跟押寶一樣,得賭一把。」韋九連忙打斷。

「噓,有人來了!」靠在大鐵門邊的小江北突然揮手警告道。

大夥迅速復歸原位,門開處,月京未來探入了半個腦袋,目光在眾人身上環視一周,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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