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依萱那天醒過來的時候,始終認為失去知覺前看到的那一幕,可能只是夢境或幻覺。
李匡仁也說,不要再想這件事了,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才是最好的自我解脫,你甚至不妨認為齊教授只是出了遠門,遲早會有回來的一天。
但是,怎麼可能做到「什麼也沒發生」呢?只要摸到口袋裡那支偽裝的鋼筆,它就會真真切切地提醒你:父親已經死了,永遠不會再回來了……那天晚上的夜色黑得不甚透徹,窗外月朗星稀,天穹似浸油的薄紙一般半透明,以至於齊依萱醒來後只覺得像剛剛睡了一覺,腦子裡既清醒又糊塗,但空氣似乎特別清新。豎起身體一看,自己正躺在父親的床上,李匡仁則坐在床前的靠椅上擦拭手槍,再看地下,父親的屍體已被搬走,那名捉垃圾漢子也不見了蹤影,看來梅機關已經來過人,整件事情徹底結束了。
「醒啦?」李匡仁走過來看看齊依萱的面色。
「人呢?」齊依萱如夢初醒。
「放心吧,齊教授的後事我們自會料理,」李匡仁收起手槍,「我已有承諾在先,所以絕不會扔下你不管,明天清早船到後馬上送你去吳江。」
「我不走。」齊依萱的神情依然痴痴獃獃。
「不行,這年頭兵荒馬亂的,一個女孩子孤身一人無法存世,還是走吧。」李匡仁耐心勸解道。「按理來說,這事已經屬於我的份外之事,但看你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實在不忍心眼睜睜看你飄零在這亂世之中,希望你還是聽從我的忠告。」
齊依萱依然面無表情,目光獃滯。
「唉,這該死的年代……」李匡仁欲言又止。
「我爸爸說利用了孟松胤,到底是什麼意思呢?」過了好一會兒,齊依萱才稍稍平靜。
「這事現在雖然可以攤開來說了,但我想你還是不知道為好。」李匡仁似乎不大想說。
「不,我一定要知道。」齊依萱堅決地說。
「好吧,」李匡仁勉為其難地說,「我看過你父親的檔案,他在戰前已經加入了共產黨,三八年的時候,滿鐵上海事務所為了對華東地區的各類資源進行調查,搜集一切有用的資料和情報,需要吸收大批本土人才,你父親也成了他們選定的目標。滿鐵是個什麼機構你知道嗎?」
「知道一點。」齊依萱點點頭。
以前曾經聽父親提起過關於「南滿鐵道株式會社」的隻言片語,報紙上也能看到一些零星介紹,知道那是一個非常特殊的機構,表面上是一個以鐵路經營為主的商業公司,但卻公然涉足政治、軍事、情報領域,擁有極為顯赫的權勢,始終活躍於侵華行動的最前沿。遠在戰事發生之前,父親就曾在「滿鐵」主辦的專業雜誌上發表過化學方面的文論,也許就是從那時開始,優異的專業能力被日本人注意上了……「你父親究竟是如何暴露共產黨人身份的,我還不大清楚,」李匡仁的話吞吞吐吐起來,「照我想來,應該不外乎……不外乎……」
「後來呢?」齊依萱想,李匡仁想講的大概是「威逼利誘」這四個字。
「自去年開始,你父親的關係從滿鐵上海事務所轉到蘇州,從屬於梅機關蘇州出張所,」李匡仁繼續說道,「你父親骨子裡還是個清高的知識分子,向我們提供的情報並不多,所以上面很是不滿,曾經嚴厲訓誡過幾次。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日本人看中你父親,真正的用意還不在於得到共產黨地下組織的情報,而是……」
「而是什麼?」齊依萱忙問。
「是他的學術水平和……研究成果,」李匡仁突然吞吞吐吐起來,「對不起,我已經說得太多了。」
「研究成果?」齊依萱越來越糊塗。
父親對學術的痴迷確實非同一般,平時幾乎所有的時間都泡在學院的實驗室和圖書館中,回家後也總是手不離書,書房裡的燈光每晚都要亮到午夜以後,哪怕是這段東躲西藏的日子裡,隨身也帶著一箱書籍,每天花費大量的時間研讀,同時不停地在紙上寫寫畫畫。有時候,齊依萱好奇地走近去瞄一眼,發現紙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化學方程式和千奇百怪的計算公式,跟天書沒有兩樣。更奇怪的是,父親總是隨手寫、隨手燒,幾乎從來不留底稿。
「你父親在化學研究方面頗有建樹,特別是有機化學領域,學術水平在滿鐵眾多的專家學者中也屬佼佼者,」李匡仁一聲長嘆,「唉,樹大招風啊,打個不確切的比方,也可以說是自古紅顏多薄命。」
「這麼說,你也是梅機關的特務?」齊依萱如夢初醒。
「唉,一言難盡哪……」李匡仁的表情有些尷尬。
「怪不得,」齊依萱沉吟道,「以前老見爸爸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半夜裡一個人在天井裡抽悶煙打轉。」
「前一陣打無錫來了一批新四軍幹部,根據你父親的情報,我們秘密抓捕了海棠組的十五號聯絡員,派我們的人冒名頂替去與無錫方面聯絡,不過最後還是被識破了,」李匡仁邊回憶邊說,「共產黨方面雖然認為泄密的原因是由於十五號聯絡員的叛變,但對教授也開始有所懷疑,至於最後到底是怎樣確認的,我也不大清楚。」
「難怪要讓孟松胤以苦肉計混進憲兵隊去,原來是想徹底完成這一任務,」齊依萱全部明白過來,臉上的表情異常複雜,「怪不得臨終前還說對不起孟松胤,利用了他、害了他……」
「嗯,這位姓孟的激進青年根本就是蒙在鼓裡,」李匡仁接著說道,「本來呢,你父親的想法是姓孟的沒什麼大事,最多關幾天受點苦,後來也不知道怎麼搞的,三搞兩搞弄假成真,一下子被轉到野川所去了。」
「既然這樣,那你們為什麼不把孟松胤放出來呢?」齊依萱叫道。
「教授曾多次向上面要求過,這個我可以作證,」李匡仁解釋道,「可是日本人的機構太多,光是特務機關就有七、八個,內閣、陸軍、海軍、憲兵、滿鐵,都自成體系,現在雖由上海系統的梅機關統管,可事情還是很不好辦,特別是跟蘇州系統的金子機關搞得很僵,勾心鬥角非常厲害。後來教授又忙著躲避共產黨的追殺,這事就更沒法兼顧了。而且,最近日本人正全力籌備清鄉行動,各個部門都有大動作發生……」
「可憐的孟松胤!」齊依萱終於放聲大哭。
「依我看,教授的死,一半也是為了向這位姓孟的學生謝罪。」李匡仁嘆息道。
齊依萱百感交集,不由得越哭越傷心,肩頭抽動著上氣不接下氣,腦子裡重新一片空白……正哭得昏昏沉沉間,樓梯一陣亂響,齊依萱再一次嚇得面容失色。
「不用怕,是我們的人。」李匡仁探頭一看後安慰道。
來的是四名中國人和一名日本人,跟李匡仁似乎很熟悉,低聲交談了幾句,開始在房間里到處搜查起來。齊依萱看得莫名其妙,但又不敢聲張,只見那名日本人搜得尤其仔細,連齊弘文床上的枕頭、被子都用刀劃開來翻騰,其它如衣櫃、抽屜等處更是被翻了個底朝天——齊依萱馬上想到了藏在自己身上的那支無頭鋼筆,心裡猛地一跳。
搜查的結果一無所得,日本人嘰哩咕嚕一聲命令,意思要把齊依萱帶走,幸虧李匡仁連忙上前阻攔,並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梅機關出張所簽發的「特別通行證」亮了一下。
「宋科長已經同意,由我護送齊小姐去吳江,」李匡仁與一名油頭粉面的特務交涉道,「通行證都辦好了,你們可以馬上去核實。」
那名特務用日語跟日本人解釋了一番,一干人等這才蜂擁而去。
「都看到了吧?」李匡仁苦笑著對齊依萱說道,「你無論如何不能再呆在這裡了,現在不單共產黨可能會再次找上門來,日本人方面也不一定放過你,據我所知,齊教授應該還有一些……未盡事宜……所以你一定要乘他們還沒醒過神來的時候馬上遠走高飛。」
齊依萱再次想到了口袋裡的鋼筆,但隨後想到父親的後事不知道會如何安排,而自己又必須儘快遠離這個是非之地,不由得傷心欲絕,再次掩面痛哭。
天蒙蒙亮的時候,虎丘花農的小船如約而至,吱吱呀呀地停靠在後門邊。
這是一艘看上去非常乾淨的小木船,平時主要用來裝運虎丘一帶盛產的茉莉花、白蘭花,所以現在即使是空船,依稀還能嗅到一絲絲殘存的花香。搖船的是一對父子,父親名叫錢三官,是個一臉憨厚的農民,兒子大概十七、八歲,基本上像啞巴一樣沒開過口,倆人輪流搖櫓,小船一刻不停地順水而行,速度倒也不算慢。
齊依萱坐在船篷內,眼望兩岸的房屋紛紛後退,臉上的神情除了悲哀,還有一絲說不出來的蒼涼和憂愁,李匡仁看在眼裡,心裡也頗不好受,一陣陣酸楚似波浪般襲來。船篷用雙層竹篾編成,中間嵌以箬葉,表面塗以桐油,既可遮風避雨,又營造了一方溫馨的小天地,當然,現在處身其間的兩個人,無論如何也無法享受這樣美好的氛圍。
齊依萱的一句話,就問得李匡仁如坐針氈。
「小李,你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