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龍爭虎鬥

接下來的日子裡什麼都沒發生,但孟松胤每日如履薄冰,唯恐鐵絲的秘密被該死的疤臉發現。

疤臉始終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對韋九的存在視而不見,依然獨來獨往地按自己的方式消磨日子,簡而言之就是吃喝拉撒、打人罵人,包括處理那些剋扣下來的飯食。

又到了溫暖的午後,疤臉照舊在天井裡曬著太陽抽煙,朱二寶則蹲在旁邊眼巴巴地等候賞賜。這傢伙真是一個八面玲瓏的機靈鬼,一方面手裡捏著鐵絲的秘密裝聾作啞,一方面在疤臉面前大搖尾巴,這樣兩邊都不得罪,日後還有迴旋的餘地。

「龍頭,衣服破了,要不要我幫你補一補?」朱二寶一眼看到疤臉的囚衣在跟韋九鬥毆時被拉破了一塊。

「這裡哪來針線?」疤臉不解地問。

「瞧我的。」朱二寶得意地說。

機靈鬼屁顛顛地回到室內,在裂開的鋪板拼縫處摳挖出一根長短、粗細均比較適中的木刺,細心地在水泥牆壁上將一頭磨尖,又將另一頭含在嘴裡,用尖利的犬牙慢慢咬出一道溝來,以便系牢棉線。有了針,找線就簡單多了,隨便找件舊襯衣撕開一角就行。

疤臉篤悠悠地看著乖巧玲瓏的朱二寶繡花一樣縫補自己的外套,心情很好地打趣其翹著蘭花指的模樣「比娘們還風騷」。

室內的鋪板上,大家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聊美味佳肴、聊女人、聊家鄉,疤臉在外面聽了幾耳朵,見話題四平八穩,也就懶得去管。

蔣亭虎眉飛色舞地描述了一陣家鄉的川妹子如何「嫩得像豆腐」,又強烈建議大家火鍋一定要「放哈罌粟殼」,然後「湯料燒得燙燙兒的」、「羊肉切得薄薄兒的」、放進鍋「滋一哈就撈起」……一時間「滋」得人食指大動,垂涎三尺。

疤臉抽完一支煙,把小江北和黃鼠狼叫了出去,領銜擔當敲背和捶大腿的重任,不多時便舒服得打起了瞌睡。這幾天里,孟松胤再三關照小江北和黃鼠狼這一對難兄難弟,必須隨時關注疤臉的一舉一動,比如說,看他洗臉洗手的時候,千萬記得立即將毛巾遞上;看他百無聊賴靠近鐵絲的時候,一定要及時打岔分散其注意力,總之一句話,無論如何不能讓他碰到鐵絲。

現在,疤臉就坐在鐵絲下方不遠的地方吞雲吐霧,孟松胤看在眼裡只覺得心驚肉跳,根本沒心思參與閑聊,唯恐那廝無聊時隨手去拉鐵絲。號子里的人有個習慣,一進放風場通常都喜歡伸展四肢以活動腰背,這時橫在面前的鐵絲特別容易成為活動的輔助物——以雙手抓住鐵絲作下蹲動作或作踢腿動作——原本粗壯的鐵絲能吃幾個人的份量,而現在則一碰就斷,連風大一點都令人擔心。好在朱二寶還算幫忙,在天井裡一見疤臉舒展身體,往往及時躥上前去捏肩膀、捶腰背,把這頭猛獸哄得服服帖帖。。

號房裡,韋九乘這難得的鬆懈時機湊近閑聊的人堆,暗示郭松、蔣亭虎、張桂花三位半死不活的死黨跟他走。

韋九徑直走到便坑邊蹲了下來。這個位置,外面的疤臉正好看不到,其他幾人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靠在門邊、坐在鋪板的末端,圍成一個不動聲色的小圈子。

孟松胤明白了,他們四個人肯定有事要商量。

「我說哥幾個,想不想把狗日的一次干倒?」韋九壓低聲音問,重點先激一激張桂花:「老四,你就忍得下這口氣。」

「沒那麼便宜,早晚有狗娘養的好瞧。」張桂花的火氣一下子被吊了起來,但聲音同樣壓得很低。「小樣,看我不整死他!」

「此仇不報非君子!」」郭松咬牙切齒地哼哼道。

「今天沒時間繞彎子,我就直說了吧,」韋九直截了當地問道,「就一句話,我想今天就擺平狗日的,大家捧不捧場?」

「干到什麼程度呢?」蔣亭虎也在韋九的對面蹲了下來。

「敞亮人!」韋九一拍蔣亭虎的肩膀,同時觀察著外面的動向。「要干就幹個痛快,來個一熨斗燙平。」

「算我一份!老子豁出去了。」郭松突然來了膽氣。「不趕緊整一下不行,萬一鐵絲上的貓膩被狗日的發現,簍子就捅大了。」

「格老子的,」蔣亭虎也激動起來,「老子絕不拉稀擺帶,要整就整個安逸。」

「大哥你看咋辦就咋辦,全聽你的。」張桂花激動得滿面通紅。

「動手不是問題,沒人會站在他那邊,」不遠處的老魯聽在耳里,慢慢走去也蹲了下來,「關鍵是干到什麼尺寸,怎麼對付背後的日本人,得先考慮清楚。」

「我的想法是等夜深人靜以後,黑燈瞎火的鬧起來,」韋九無意隱瞞,再次壓低一些嗓音,「到時候場面一片混亂,誰也搞不清事情是誰幹的。」

孟松胤豎起耳朵傾聽,暗想這倒是個好主意,責任均攤,這樣日本人就老虎吃刺蝟,沒法下嘴了。

「我們人多,一人一拳就夠他受的了。」張桂花道。

「不用費那勁,」韋九神秘地一笑,從腰裡摸出一截一頭磨得尖銳無比的牙刷柄,「有這個,今天摘了他的燈籠 ,讓狗娘養的受用一輩子。」

牙刷柄雖然是竹製的,而且只有半截,但質地堅硬,磨尖後只要使用得法,甚至有可能刺穿一個人的胸膛。事實上,這兩天里韋九一直偷偷地在水泥地上打磨這截牙刷柄。

大家都笑了起來,認為這不過是韋九說的一句狠話而已。

「我具體幹啥?」張桂花問,兩眼閃閃發亮。

「你負責他的兩條腿就行了,」韋九做了個示意動作,「用膝蓋壓住他的肚皮,讓狗娘養的透不過氣來。」

「那我呢?」蔣亭虎問。

「你負責他的右胳膊,摁牢了,千萬不能鬆動,這傢伙拳頭厲害,」韋九摸摸自己的歪鼻子,又吩咐郭松,「你負責摁住他的左胳膊,其餘事我來干。老魯,動手的時候人不能太多,否則擠在一起反而亂套,不過還得請你照看著點,萬一有人制不住他,關鍵時刻搭把手行不?」

「嗯,這樣分工挺合理。」老魯點點頭。「不過,我還是覺得,這樣事情可能會越來越糟。」

「管不了那麼多了!」韋九站起身來,一句話打消了盟友最後的顧慮。「大家放心,要是鬧出了什麼後果,老子一個人扛!」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六點左右準時封號。

熄燈後,眾人絡絡續續進入了夢鄉,或者是裝作進入了夢鄉。

和平時一樣,十點以後戒護隊士兵準時上崗,在空中走廊里繞著圈子巡邏,鞋底在水泥地上磨擦著發出單調的沙沙聲來。孟松胤有點犯困,但想到將要上演的一場好戲,心裡既有點期待,又有點害怕。

約莫半夜十二點過後,行動拉開了序幕。

「喂。」韋九輕輕搖醒郭松,附在耳邊低語道。「你先過去試試狗日的睡熟了沒有。」

「好!」郭松不知是激動還是恐懼,嗓子都有點啞了。

郭松躡手躡腳地走近鋪板的頂端,探頭一望,疤臉睡得正熟,張著大嘴呼呼地打鼾,根本沒意識到危險正在逼近,連忙揮揮手表示一切正常。

行動正式開始,幾條黑影在號房裡悄沒作聲地晃動起來。

在房頂昏黃的燈光映照下,投影巨大而可怖,真有點鬼影憧憧的意思。孟松胤看在眼裡,心跳猛地加快起來,包括另幾個偷聽到計畫的人,全都微睜著兩眼等著看熱鬧,心情頗似小孩放爆竹,既憧憬,又害怕。也怪疤臉惡貫滿盈,說他死有餘辜也不算過份,這會兒,全在等著看他的好看。

三條身影敏捷地跳了起來,正如先前所商定的那樣,立即便牢牢地控制住了疤臉的身體。

被驚醒的疤臉試圖反抗或大聲叫喊,但胸口立即受到沉重的一擊,劇烈的疼痛和致命的窒息使他根本無法作出這些本能的響應。張桂花曲起一條腿,用堅硬的膝蓋抵住疤臉柔軟的腹部,騰出右手來,捏緊拳頭朝其面門上死命連擊三拳。這三下子,與其說是拳頭的擊打,還不如說是一把鐵鎚的猛砸,疤臉蹩著一口氣,氣都喘不出來了。

韋九自然也沒閑著,單腿跪地,彎起右胳膊,用又尖又硬的肘部狠命地在疤臉的胸膛上重擊不止,似乎意在敲斷整副肋骨或震碎所有內臟。迅猛的攻擊僅僅持續了一、二十秒,疤臉已經軟成了一灘泥,也可能暫時喪失了意識。

驚醒了的人們誰也不敢隨意走動,全呆在原位上大氣都不敢出,最多抬起上半身,儘可能地看個究竟。睡在疤臉旁邊的朱二寶早就驚醒過來,跳起身,閃在牆邊,毫不掩飾地顫抖不止。

此刻的號房,竟然死一般沉寂。

就這當口,韋九迅速掏出那截堅硬、尖銳的牙刷柄,懷著通常所說的深仇大恨,稍加瞄準,準確而有力地插入疤臉的眼眶。

鮮血像噴泉一樣射了出來,終於引發出朱二寶靈魂出竅一般的驚叫。

疤臉延遲了一秒鐘,似乎在驗證事件的真實性,隨後便和應著朱二寶的叫聲吼出了聲。

這種叫聲似乎並非通過聲帶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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