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牢飯

鐵門外的走廊里傳來一陣拖拖拉拉的腳步聲,一個看上去約莫六十多歲,佝僂著腰,像是害著氣喘病的紅衣老漢慢吞吞地出現在門旁的傳遞洞口。

「那是送飯的外牢。」老魯對孟松胤說。「這裡的飯食比憲兵隊的稍微好些。」

「啥叫外牢?」孟松胤不解地問。

老魯解釋說,所謂的「外牢」,指的是那些受到「優待優待的幹活」的拘押對象,身穿紅色囚服表示與抗日活動無關,大部分都是在日本主子面前犯了過失的漢奸和作姦犯科的流氓惡棍,還有一部分情節輕微,家裡又花大錢走了關係的人。他們在大牆內享有一定程度的自由,平時幫日本人做些雜務,吃住方面條件較好,甚至還能抽煙吃肉,所以在藍衣囚徒面前總愛擺狐假虎威的臭架子。

紅衣老漢推著一輛吱吱嘎嘎的小推車,車上裝著兩隻木桶,一隻裝飯,一隻裝湯。

十六個人,十六隻碗,很快便聚集到了門洞邊,負責打飯的黃鼠狼蹲在地上,將所有的飯碗通過門洞傳遞出去。這些黑乎乎的膠木碗價值不菲,是號房裡唯一的貴重物品,在安全性上遠遠超過陶瓷和金屬製品。

紅衣老漢抖抖簌簌地用一把竹製鏟刀在每隻碗內裝入三兩多一點的米飯,再從湯桶里舀出一勺並沒有什麼青菜的青菜湯,一同澆入飯碗後傳遞進來。

黃鼠狼每接到一碗飯,照例用調羹將米飯和菜葉扒掉五分之一左右,把那些剋扣下來的飯菜合併在一隻空碗內,除了最後的五碗,全部如法炮製。

「黃鼠狼,手腳快點。」龍尾有些小小的激動,饞涎欲滴的樣子好像面對的是一隻烤全羊。

黃鼠狼先將五碗完整的米飯端上鋪板——孟松胤看出來了,從龍頭到老魯這五個人,儼然是六號房內的權貴階層,除了可以享用滿碗的飯食,屁股底下還鋪著一張草席——從理論上講,一片薄薄的草席鋪在那裡並不會讓屁股覺得更舒服,純屬多此一舉,但在目前環境下,它象徵著地位和尊嚴,是最重要的政治待遇之一。

龍頭從容地將剋扣下來的飯食大致分成五份,逐一倒給包括自己在內的五位貴族。

黃鼠狼把飯碗端到孟松胤面前時,遲疑著看了龍頭一眼,似有徵求意見之意。

「給老子端過來。」龍尾斜了孟松胤一眼,對黃鼠狼命令道。「規矩不能破。」

黃鼠狼忙將飯碗擺到龍尾面前的鋪板上,老魯看在眼裡,臉色稍微一沉,似乎有話想說,但最後又忍了下來。

龍尾將孟松胤的配額倒了一半給龍頭,其餘全部倒在自己碗里,經過這番光明磊落的分配,「叭嗒叭嗒」的咀嚼聲再度此起彼伏。

「老弟,熬一熬吧,」孟松胤身邊的老七是位三十幾歲的白面書生,忙裡偷閒地勸了一句,「我們進來時都這樣,好在也沒見有誰餓死。」

「嗯,我還扛得住。」孟松胤苦笑道。

「你啊,只有求老天保佑,早點再進來一個新丁,」老七繼續安慰道,「來了新丁,你就算解放啦。」

這當口,老魯一聲不吭地把孟松胤的那隻空碗移到自己面前,把自己碗里的飯食一分為二,倒了一半在空碗中,然後端起來往孟松胤手裡一塞。

龍尾一楞,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

孟松胤並未察覺,端起碗來吃了一口,只覺得那米飯又干又硬,還有些霉味,顯然是些古董一樣的陳米,經過菜湯浸泡,變得像沙粒一樣粗糙。

「他媽的,反了你了?」龍尾突然一聲怪叫,從鋪板上跳了起來。

孟松胤還沒明白過來,龍尾已經衝到眼前,站在鋪板上居高臨下飛起一腳,「啪」一聲鈍響,正中孟松胤的下巴,飯碗當即脫手掉落,飯和湯隨即撒滿鋪板。孟松胤覺得下巴一麻,腦袋一暈,身體重重地撞在牆上,同時本能地舉起雙臂,防備第二次打擊。果然,龍尾逼近過來,又是一拳直搗面門。

孟松胤這次已有準備,頭一偏,來拳落在腮幫子上,又是狠狠地一麻。幸好躲得快,不然的話鼻子肯定開花。

「有種,還敢躲?」龍尾邊罵邊使出下勾拳連擊孟松胤的腹部。

一連串的猛擊令孟松胤感到氣都透不過來,雖然緊繃著腹肌抵禦進攻,但一陣陣悶痛襲來,眼前開始有點發黑。一瞬間,突然產生了一種想破釜沉舟進行抗擊的念頭,手臂下意識地做了個前推的動作。

這個動作雖然幅度不大,也沒多少力量,但還是把龍尾推得倒退了一步。那廝當下暴跳如雷,再次揮拳奔來。

「姓郭的,你別欺人太甚!」老魯跳起身來,一把抓住龍尾的胳膊。

「欺了又怎麼樣?」姓郭的龍尾雖然有些顧忌,但仍然不甘示弱。

「已經跟你打過招呼,他是老子的腳碰腳弟兄,你這麼做是不是成心要下老子的面子?」老魯擺出準備動手的架勢。「好,今天老子陪你玩玩。」

「老五,這事跟你沒關係,我只是按規矩辦事,你別瞎摻和。」龍尾有些慌張起來,轉臉對一直沉默不語的龍頭說道:「龍頭,老五進來的時候咱們沒把規矩做好,你看,現在囂張起來了。」

「行了,都坐下吧。」龍頭半躺在牆邊開了腔,臉色顯得委靡不振。「他媽的,腦袋越來越疼,都是被你們鬧的。」

龍尾藉機掙脫老魯的控制,氣哼哼地坐回原處,老魯還有點不肯罷休,但想了想也拉著孟松胤坐了下來。

玲瓏乖巧的黃鼠狼連忙上前來收拾鋪板,仔細地將米飯全部刮到碗里,將湯水揩抹乾凈,最後問老魯這飯還要不要了,得到不要的回答後,馬上三口兩口吞下肚去。

「天都擦黑了,怎麼還不封號?」龍頭看看天色,自言自語地咕噥道。

「來了,過來了。」龍尾豎起耳朵辯聽著說道。

遠處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鐵門關閉聲,緊接著頭頂上的走廊里傳來一串腳步聲,一名日本獄官的身影出現在窗外。

原來,高高的窗戶外面,也就是牢房的外牆上,建有一條長長的空中走廊,獄官只需順著走廊巡視便能將每間牢房內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所謂「封號」,就是在走廊里推動機關,把牢房通向放風場的小鐵門關掉。

日本兵探頭朝牢房內看了幾眼,哐當一聲關上了小鐵門。

「鋪被,準備睡覺!」龍頭命令道。

又是一片忙亂,大家將被褥從鋪板下的「號洞」里拉出來,除龍頭和龍尾是每人單獨一床被子之外,其餘人都是兩人合蓋一床被子。

被褥全部由粗布縫製而成,由於戰時棉花緊缺,裡面塞了很多布頭、布條和廢紗,蓋在身上硬梆梆的不太暖和。枕頭欠奉,孟松胤只得學著老魯的樣子,將脫下來的衣褲卷一卷往腦袋下一壓,躺平身體一試倒還將就得過。

「看出來了吧,這裡的形勢非常複雜,」老魯在孟松胤的耳畔輕聲說道,「和憲兵隊完全不一樣,那邊基本上都是好人,而這裡好人和壞蛋差不多是一半對一半。」

「是啊,我原先還以為這裡的人,都是因為抗日才被關進來的呢。」孟松胤道。

「這幾天你不要跟別人多接觸,以後我再慢慢告訴你,」老魯告誡道,「對了,按理說你犯的事很輕微,怎麼就送到這裡來了?」

「這事我也納悶,日本人一直就沒提審過,到日子就送這裡來了,」孟松胤答道,「最奇怪的是前些日子又抓了一大批思想犯,清一色都是年輕人,不知搞的是什麼鬼名堂。」

「白天在廣場上我也看到了,都是識文斷字的年輕人,」老魯沉吟道,「最近北面角字型大小監房那邊正在大興土木,像是在建造新監房,不知道是不是和這事有關?」

四周的人都在偷偷交談,所有的聲音夾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糊裡糊塗的嗡嗡聲,看來,這睡前的一段時間,堪稱是一天里最輕鬆愜意的時光。

「你來的日子不長,怎麼一下子就混到老五的位子了?」孟松胤問道。

「別提了,也是靠拳頭打出來的。」老魯苦笑道。

「他們人多勢眾,你怎麼打得過?」孟松胤不大相信。

「以前不是告訴過你嗎,我學過一點黑話,到這裡派上用場啦,」老魯笑了起來,把聲音壓到幾乎聽不見的程度,「那個龍頭,原本是太湖裡的巨盜,入過清幫,所以我也自稱是清幫悟字輩門徒,跟他亂套近乎,再加上那一帶各式各樣的武裝隊伍我的確都接觸過,許多草頭司令都跟我稱兄道弟,他就更加吃不透了。再說了,他也想拉攏我壯大勢力。」

「龍頭的權力好像挺大。」孟松胤道。「還有那個龍尾,似乎看你不大順眼。」

「是啊,龍頭是日本人任命的,你千萬要注意,別跟他發生衝突。這裡的生存環境非常嚴酷,你看看黃鼠狼那小子的境況就應該知道了,這也是我非把你弄進六號房來不可的原因,」老魯再次叮囑,「龍尾那小子其實是個膿包,全靠拍馬屁爬到老二的位置,看我插隊成了老五有點吃醋。」

天色很快便完全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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