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舉起手來

陽光有氣無力地透過光禿禿的行道樹,在路面上灑落一層稀薄、凌亂的光斑。按節氣來說,今天恰逢「立春」,可陰冷的程度卻一點也不比嚴冬客氣,借用一句文縐縐的話來說,正好叫作春寒料峭。

老魯順著護龍街一路行去,暗忖這般蕭殺的街景,就四一年這種兇險的年份來說,馬虎點說恐怕已算平和,除了偶然飛駛而過的三輪摩托不免使人心頭一凜,提醒你現在蘇州城的真正主人,是那些似乎急著去投胎的日本軍人。

越靠近南門,街景越發荒涼。老魯攔住一名行人問路,打聽盤門裕棠橋怎麼走,行人指點說,右轉朝著瑞光塔的方向走不遠便到。老魯回過頭來,與不遠處一名中年男子對接一下眼神後繼續前行——身後的那位老兄身穿灰藍色棉袍,頭戴呢帽,腋下夾著一隻藍布包袱,看上去像是一名小心謹慎、隨時防備著被掉下來的樹葉砸開腦袋的煙紙店老闆,一路上始終不遠不近地跟在老魯身後。

一路前行來到護城河邊,遠遠地便看得到大名鼎鼎的吳門橋的身影。按說這座由花崗石砌築的單孔拱橋並無任何特別之處,但四年前就在這座古橋上發生過一起震驚江南的兇案,一下子便出了名——被魯迅罵出名的原北京女子師範大學校長楊蔭榆,因阻攔日本兵對中國婦女施暴而在橋頭慘遭槍殺——蘇州西抱太湖,北枕長江,當年伍子胥相土嘗水、象天法地建城於此,距今已有二千五百年的歷史。古城雖然歷代飽經戰亂,但基本上還保持著「河街相鄰」的水城格局,向來以物產豐饒和園林古迹而名滿天下,只是近年飽受日寇鐵蹄蹂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美譽早就名不副實,說是人間地獄恐怕更為恰切。

老魯站在橋頭,眼望滔滔東流的古運河水,不由得長嘆了一口氣。

「喂,老兄,嘆什麼氣啊?」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陰陽怪氣的叫喚。

回頭一看,只見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了四、五個壯漢,正搖搖晃晃地圍攏而來。老魯一驚,一隻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間亮錚錚的銅質皮帶扣。寬板皮帶的後面,掖著一把帶鞘的匕首。

這幾個人全都是短打扮,但款式和面料顯得比較時髦,一個個面相兇狠,身形粗蠻,走起路來像螃蟹那樣不可一世。為首的漢子滿臉橫肉,一對眼睛像兩隻不甘寂寞的田螺那樣鼓得老高,而鼻子卻羞答答地不肯拋頭露面,再加上一張嘴巴闊得沒了王法,基本上不用描畫,已經像極了城隍廟裡的泥塑小鬼。

「幹什麼,想牽牲口 ?」泥塑小鬼大喝一聲,兩隻田螺呼之欲出。「再敢動一動,老子立馬種你的荷花 !」

「各位弟兄,大路朝天,各走一邊,」老魯手離開腰,面色也鎮靜下來,「你我既不相干,何必出挺 呢?」

「聽口音,老兄是無錫人?」那漢將臉上的橫肉放平些許。

「沒錯,打無錫來。」老魯點點頭。

「那好吧,看你老兄也是碼頭上跑跑的人,我就跟你扛竹竿進城,直來直去吧,」那漢雙臂抱在胸前,皮笑肉不笑地說,「這會兒眼看就到飯口了,可我們弟兄的酒錢還沒著落,你看是不是就手請個客呢?」

老魯鬆了口氣,終於明白這幾個傢伙不過是附近的地頭蛇,也許是正巧路過,也許是存心守在這僻靜的所在專事敲詐勒索的勾當。順便瞥一眼身後那位頭戴呢帽的男子,此刻早就停止腳步,站在橋下一個理髮攤邊看攤主給一個老頭剃頭,裝作排隊等候的樣子,但眼角卻時刻留意著橋上的動靜。

「在下姓潘 ,請三老四少多多指教。」老魯邊說邊將袖口內卷,同時把內衣的左襟也向內翻卷——這兩個「掛牌」動作,已經明確無誤地表明了清幫弟子的身份。

泥塑小鬼將老魯上下打量,只見面前的漢子身板壯實,頭戴一頂深褐色的寬沿禮帽,身穿緞子面料的玄色對襟夾襖,下套一條肥大的花旗布褲子。就眼下這身打扮來說,多少有點不三不四,顯得有點匪氣,又有點土氣,給人的印象有點像一個白相得不太靈光的白相人。

「老大是本姓潘還是出門姓潘?」那漢忙問。

「沾祖爺靈光,頭頂一個潘字。」老魯雙手抱拳。

「老大燒的是哪爐香?」那漢繼續「盤道」。

「在下頭頂二十二爐,手燒二十三爐,腳踏二十四爐。」老魯從容道來。

「在下頭上也頂一個悟字 ,你我原來是同參兄弟啊,失敬失敬。」那漢也拱了拱拳。

「幸會,幸會。」老魯哈哈大笑。

其它幾人離遠了一些,看出敲不成竹杠,多少有點失望。

「敢問老大,貴幫共有多少船?」那漢並未全信,擺出了繼續「盤海底」的架勢。

「一千九百九十隻!」老魯迅速答道。

「打的是什麼旗?」

「進京百腳旗,出京杏黃旗,初一十五龍鳳旗,船頭四方大紅旗,船尾八面威風旗。」

「船有多少板?板有多少釘?」

「板有七十二,謹按地煞數;釘有三十六,謹按天罡數。」

「有釘無眼什麼板?有眼無釘什麼板?」

「有釘無眼是跳板,有眼無釘是纖板。」

老魯雖然對答如流,但說到這裡開始有點心虛,暗自擔心下面接不上來必露馬腳,靈機一動,馬上以攻為守,笑嘻嘻地反問道:「請教老大,什麼板無釘卻有眼?」

「什麼板無釘卻有眼?」那漢一楞,沉吟著亂翻白眼。

「光屁股坐板凳,有板有眼唄。」老魯哈哈一笑。

一句胡攪蠻纏的俏皮話攪散了緊張氣氛,所有人都訕笑起來。

「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識自家人,萬望老大見諒。」那漢這次倒是確信了。

「不打不相識,不打不相識。」老魯繼續打哈哈。

「這樣吧,今天我請客,一起去火山窯子紅紅面孔 ,就當是給老大賠罪。」那漢建議道。

「不用了,老大的美意心領了,」老魯連忙推卻,「我約好十二點鐘跟朋友見面,實在耽誤不得。」

「既然這樣,老大請便吧。」那漢正好就坡下驢,閃開身讓出路來。

「那就後會有期了。」老魯再次拱手,頭也不回地走下橋去。

蘇州不愧是座水城,果然名不虛傳,水道縱橫,四通八達,轉來轉去到處是橋,這會兒才下吳門橋,裕棠橋已遙遙在望,遠遠看去,橋堍下面果然泊著一艘茶舫。

戴呢帽的男子依舊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茶舫長約一、二十丈,寬約六、七丈,但久經日晒雨淋,油漆早已剝落,看上去顯得有些破舊,龐大的身軀停靠在河灘旁,乍看之下很像是陸地延伸出來的部分。老魯定睛一看,只見船頭頂篷上迎風招展的杏黃色招幌,明明白白地寫著「海棠春茶館」五個大字,立即放慢腳步,迅速將橋上橋下的周邊環境掃視一遍,特別是橋堍下的兩邊河灘,看得尤其仔細。

頭戴呢帽的男子像變戲法一樣從腋下的包袱里拿出幾本舊書,將包袱皮攤在地上,在路對面就此擺開了舊書攤。老魯隔得遠遠地與其最後交接一次眼神,轉身走下橋堍,踏著跳板登上船頭。

艙門口的夥計正無聊地望著河水發獃,見了老魯連忙上前招呼,點頭哈腰地連說「裡邊請」,在臨岸一側的一張空桌上用抹布形式大於內容地劃拉了幾下,拖過板凳請客人入座。

老魯沒有理會,自己在臨水一側的窗邊選了張空桌坐下。

船艙內分兩行擺放著十幾張桌子,分坐著七、八位茶客,一個個神情散淡,悠閑自在地抽煙、看報、閑聊——就現在快近十二點鐘的午飯時段來說,生意應該算是相當不錯了。

夥計笑嘻嘻地端來茶碗,用銅壺向碗中注水,一不當心,些許熱水溢出瓷碗,在桌面上汪成一片,連忙飛快地用抹布仔細擦去。他是個三十來歲的乾瘦男人,生就一張和氣生財的灰白色豬腰子臉,笑起來微微露出嘴角邊金燦燦的牙套來。

「先生不是本地人吧,聽口音有點像無錫人。」一名身穿長袍的中年男人轉過身來,坐到了老魯的對面。

「是啊,打無錫來。」老魯迅速將對方上下一番打量。

「呵呵,先生何以對海棠如此關注呢?」長袍男人摸出一盒「算盤牌」香煙,抽出一支遞過來。

「哎,天氣忽冷忽熱,不知道今年的海棠花開得怎麼樣了?」老魯接過煙,劃著火柴先為對方點,再為自己點,嘴裡沒頭沒腦地來了這麼一句。

「不知道先生說的是西府海棠還是垂絲海棠?」長袍男人突然壓低嗓音。

「不,我說的是貼梗海棠。」老魯面無表情,也摸出一包「算盤牌」香煙擺在台上。「巧得很,我平時也抽算盤牌香煙。」

「貼梗海棠的花期起碼要到三、四月份,如果先生要吃海棠糕,盤門一帶倒能買到。」長袍男人一臉嚴肅。

「不,我想吃采芝齋的敲扁橄欖。」老魯說到「敲扁橄欖」四字時,曲起指關節在桌面上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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