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嚴蕊: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與紅紅,別是東風情味。曾記,曾記,人在武陵微醉。

因嚴蕊寧死也不肯污人名節和凜然不屈的風骨氣節,得了俠女的美名。據說,後來嚴蕊嫁給了一個宗室的近親,二人相親相愛,白頭到老。

「去也終須去,往又如何往!」我終究是要離開這裡的,那麼,我將去往哪裡呢?「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如果有一天,我能有幸地將山花插滿發間,你不要問我去了哪裡。山花插滿頭,已經告訴了對方自己的歸處,那就是去那與世無爭的山林間,過自由自在的生活。我要怎樣才能過上這樣的生活呢?那全仰仗官爺你大筆一揮,還給我自由之身。

由此詩也可以看出,嚴蕊人雖在風塵中,卻是一個清雅脫俗的女子。如果換了別人來寫,大概總會說到美女呀、思春戀春之類上面去,再向長官拋一個媚眼,看奴家腮上的桃紅!這嚴蕊心中卻只有那世外桃源,希望早日脫離這燈紅酒綠的風塵生活!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不是我喜歡在風塵中迎來送往,我實在不敢把我的這一切遭遇賴在別人身上,只能說這是我前世的因緣今生的夙報。為什麼「前緣誤」三字前又加了「似」字呢?嚴蕊打心眼裡不願意承認,這真是夙命所成。她為生計落入青樓,靠歌舞賣笑為生,不是社會造成的,難道是她自己願意的嗎?她和唐仲友本是郎才女貌的一對有情人,何錯之有?她含冤入獄,又是誰一手造成?不用「似」字,便道不盡心中的百般疑問。若說前緣誤我,只錯在讓我今生生為女兒身。

朱熹就把嚴蕊傳來,本來以為,幾句恐嚇就能讓嚴蕊招出實情,哪成想,嚴蕊只說,同唐只是唱詞喝酒,絕沒有出格的事。更令朱熹沒想到的是,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的風塵女子,竟然比男人還禁打,人都快打死了,嚴蕊也沒有說一個對唐仲友不利的字。南宋周密的《齊東野語》里有這樣一段記載。獄吏誘供說:「你幹嗎那麼傻,受這個罪,早一些承認了也不過是杖罪。」嚴蕊回答:「我是被人家看不起的歌舞伎人,縱是與太守有私情,料亦不至死罪。只是是非黑白不能顛倒,為了減輕自己,而誣陷士大夫,我雖死不為!」

皇帝就派岳飛的兒子岳霖來審理這個案件,岳霖素聞嚴蕊詩名,就說:「我今天不要聽你的申訴,聽說你詞寫得好,你若能把你的冤情填成詞,我就放了你。」

不知是出於欣賞嚴蕊的才華,還是出於對嚴蕊美貌的垂涎,總之,唐仲友就和嚴蕊來往密切起來。是人都看得出來,這兩個人看對眼了。這一對眼竟改變了嚴蕊一生的命運,從此,一說嚴蕊,就再也繞不開這段歷史。

一個讀書人和一風塵女子杠上了,這事很快就傳到了皇帝耳朵里。皇上派右丞相王淮過問。王淮回答,秀才爭閑氣耳,大概意思就是朱熹沒事找事。

唐仲友就把趙娟叫來,了解了一下情況,便給她銷了戶籍。唐仲友很了解他這個朋友,表面上看著有錢,實際上那點家底早被他揮霍一空了。所以,臨了,他跟趙娟開了一個半真半假的玩笑:「你可要想好了啊,你要跟了我這位老朋友,可要作好忍飢受凍的準備啊。」這種玩笑就看當事人怎麼聽了。趙娟一聽,回去就找陳亮算賬:「你的老朋友唐仲友說了,我跟了你就要作好忍飢受凍的準備,這話是什麼意思啊?」陳亮一聽,馬上就火了,「小唐,你和嚴蕊好,我可一句歹話也沒說過,我好容易騙個二流貨色,你還背後使絆子,你小子也太不夠意思了。」

朱熹本來對唐仲友平時弔兒郎當的樣子心生不滿,正找不著把柄參他,聽陳亮這一說,馬上就著人查辦唐仲友和官妓有染的事情。

紅白桃花,就是一棵樹上同時開著白色和紅色兩種桃花,這種桃花比較少見。北宋邵雍有《二色桃》詩:「施朱施粉色俱好,傾城傾國艷不同。疑是蕊宮雙姊妹,一時攜手嫁東風。」寫的就是紅白桃花。唐仲友以紅白桃花為題,就是故意給嚴蕊出難題的。沒想到,嚴蕊才思敏捷,不僅當筵即寫成《如夢令》一詞,而且句句切合主題。

於是,嚴蕊就填了這首《卜運算元》。

「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言下之意,我誤入風塵,難道是我自願的?我做不做妓女,也全由官爺你作主。一個「賴」字,說不清,道不明,怨中有求,求中有怨。

唐仲友有一個朋友名陳亮,以「豪爽」而聞名當時。有一次,他去拜訪辛棄疾,辛棄疾家門口有一座小橋,陳亮提著韁繩催馬上橋。橋窄,馬害怕不敢過,催了三次,馬退了三次,陳亮大怒,跳下馬,拔出刀來就把馬頭給砍下來了。就這樣一個二貨,偏偏當時很多名人都與他有來往。陳亮來台州找唐仲友玩,不久就和一個叫趙娟的妓女好上了。趙娟的才色遠不如嚴蕊。陳亮揮金如土,出手大方,很快就贏得趙娟的芳心暗許,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宋朝的法律規定妓女嫁人之前,要先銷去妓女的戶籍,不然是不準嫁人的。陳亮就找到唐仲友幫忙。唐仲友說:「像你這樣的人物,應該找像嚴蕊這樣的女子,怎麼看上趙娟了呢?」陳亮說:「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呀,嚴蕊早被你捷足先登了,你肯讓我娶了她嗎?」唐仲友說:「不是不讓你娶她,只是你娶了嚴蕊,損失的不是我,而是整個台州啊。」

南宋周密《齊東野語》記載:「唐與正守台日,酒邊嘗命賦紅白桃花,即成《如夢令》與正賞之雙縑。」這一天,嚴蕊應邀去參加新任台州太守的宴會,太守唐仲友聽說嚴蕊會作詞,便指著新開的桃花說:「你就以這『紅白桃花』為題填一首詞吧。」嚴蕊略思片刻,即揮筆寫下這首《如夢令》。

如果哪個讀者從來沒聽說過桃花源的故事,大概就猜不出來了。當然,也是比較容易蒙的,紅紅白白的,不是杏花,不是梨花,那多半是桃花了。如果作者直接告訴讀者說,我告訴你呀,這就是桃花,就沒什麼意思了。關鍵不在謎底是什麼,關鍵在最後這一句「人在武陵微醉」所給予我們的想像空間。

嚴蕊沒有直接寫桃花,而是給讀者打了一個謎。你說它是梨花吧,不像,你說它是杏花吧,也不是,白白紅紅的,開得別有情味。你猜這是什麼花?我也說不上來它是什麼花,我只記得,它開在武陵的桃花源里,美得令人陶醉。

陳亮心裡憋屈,就到朱熹那裡解悶。朱熹就問了:「你從台州來,那小唐幹得怎麼樣啊?」陳亮說:「幹啥干啊,成天和嚴蕊風流快活,哪還有閑心干別的。」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

去也終須去,住又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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