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朱淑真: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憶秦娥》

這是一個在搞自由戀愛的小女孩失戀的故事。事情過去了整整一年,她還沒有忘情。這個女孩子可能是朱淑真,也可能不是,這也許只是為寫詞而預設的場景。寫詞又不是寫日記,誰說不能虛構呢?況且,在宋代,動了春心的年輕人在元宵節賞燈、約會也是當時的一個風俗(有傷風化是後來的事)。明代的楊慎在《詞品》里一本正經地斥責朱淑真為「不貞」,一個在由男人掌握話語權的時代里,一個談著正常戀愛的女人,就這樣可笑地被當成了不貞的典型。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在紀大學士看來,這是如「私奔」一樣丟人現眼的事。只要是約會,便定是一男一女,如何男人一臉無辜,女人卻犯了天條?

「只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沒能忘掉你的容顏。夢想著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見,從此我開始孤單地思念。想你時你在天邊,想你時你在眼前,想你時你在腦海,想你時你在心田,寧願相信我們前世有約,今生的愛情故事不會再改變。願用這一生等你發現,我一直在你身旁從未走遠。」

這首小令淺白、易懂,只需讀上兩遍,便可成誦。據說,寫這首詞時的朱淑真只有17歲,還是個春心暗動的小女孩。17歲之前的她,一直生活在蜜罐子裡頭。

鬧蛾雪柳添妝束。燭龍火樹爭馳逐。爭馳逐。元宵三五,不如初六。

關於這首詞的作者,明代楊慎說是朱淑真,清代紀曉嵐說是歐陽修。我果斷地把這首小令的作者署名權判給朱淑真。因為紀大學士的理由實在不敢恭維。他說,一個良家女子怎麼可能寫出這種有損名節、有傷風化的東西來?

這種半大女孩的春情,不光朱淑真有,每個女孩兒都有。帥哥本來就是稀缺貨,在大街上看見一個帥哥,多瞄幾眼,發會兒小呆,都是常情,無關愛戀。這樣的小心思頂多再維持個一兩年,小女孩就要戀愛了,開始「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了。

這讓我想起「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句子,這不正是朱淑真元夜約會的場景嗎?有人說,《青玉案·元夕》也是朱淑真的作品,因為在宋人為朱淑真所編的《斷腸集》里,也有這首詞。

朱淑真這個小女子不但大膽主動地和心上人約會,還把這件事大張旗鼓地寫在自己的詞里。在當時,確實也算得上一件「有傷風化」的非主流行為。

一陣催花雨,高低飛落紅。

榆錢空萬疊,買不住春風。

這首小詩里,我們看到一幀少女朱淑真的倩影小照:夏日的午後,她穿著輕透的淡紅衫子,來到水池上的小亭子里歇涼,先是靠著欄杆托著腮不知在想什麼,後來乾脆找了一個風涼的地方看書。那時的朱淑真應該已有了少女初熟的風韻,像水裡初開的荷花。大中午的太陽光很足,倒愈發顯著她的清爽。

時間過得好快,轉眼一年過去了,春去冬又來,她沒有能嫁給他。到底什麼原因?也許他走了奔前程去了,也許他另娶了妻,也許是雙方父母不同意,總之,歡樂只剩下了回憶。她寫了好多首詞,訴說相思,然後,就遵從家裡的安排,嫁給了另外一個男人。

正月里,初六,天上掛著一輪新月,彎彎的。這時的朱淑真還有著可愛的嬰兒肥,臉頰紅通通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新做的鳳鞋小小的,像天上的新月亮,真好看。她忙不迭地穿上了,皺著小眉頭:有些擠腳。

不過,這已經是去年的事情了。今年的元宵節,她是自己過的。一切和往年沒有什麼不同,連月亮都在同一個位置,連柳樹上的葉子都和去年一樣多,只是柳樹下,少了一個他——「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這首詩活脫脫小女孩的口吻,寫得童趣十足。「彎彎曲,新年新月鉤寒玉」,完全是兒歌化的口語,使我想起那一首有名的童謠:「小小子兒,坐門墩,哭著喊著要媳婦兒。」她,小小子兒未來的小媳婦兒,穿起了小鳳鞋,戴起了鬧蛾雪柳,於是,便有了女孩兒家說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

朱淑真活著的時候,身邊似乎從來沒有一個真正理解她、愛護她、欣賞她的人,曾經熱戀過的情人最終分道揚鑣,名義上的丈夫卻是她痛苦的根源。而至親如父母,竟也狠心地任由她在苦海里掙扎。對父母來說,並不是不想幫她,只是,在他們看來,那樣的生活本來是一個女人的本分,沒有什麼不好。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彎彎曲,新年新月鉤寒玉。鉤寒玉。鳳鞋兒小,翠眉兒蹙。

女孩們三三兩兩、有說有笑地走在路上,其中一個女孩兒突然就不說話了,臉上盪起淡淡的紅暈,眼珠兒向路旁一個面目俊秀的男子偷瞄過去。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這兩首詞放在一起,倒真可稱得上是姐妹篇。

淡紅衫子透肌膚,夏日初長水閣虛。

人約黃昏之後,元夜歸來,朱淑真是否有可能也寫了一首詞作為紀念呢?兩個熱戀的少年,在燈會上捉迷藏,一個躲,一個找。一回頭,她站在燈火的暗影里,含羞帶笑地看著他。盛大的煙花在她頭頂上剎那開放,瞬間化作流星點點,比雨點還要繁密地向她身上撒去,他甚至害怕這星雨會燒到她,可是那些流星雨還未到髮際就已經無力地煙滅了。她的臉在消逝的煙火中明明滅滅。

把這首歌送給朱淑真,她是幸運的,她是被時光穿越到宋朝的女子,隨著那一泓流水、一縷輕煙,這個女子又重獲了自由。

較早時,朱淑真還寫過一首歡快無比的「元夕」詞: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似小女生寫情書,滿腦子都是最溫柔、最浪漫的字眼兒,無須抓耳撓腮地去淘、去煉,還要像晏殊那樣,一句詩想了十年最終還要別人來補就。這個戀愛中的小女孩,寫起情話來,簡直是信手拈來,朗朗上口,自然天成,沒有一點用力的痕迹。像「雲破月來花弄影」這樣句子好倒是好,但明顯是描過了的。

穿著擠腳的小鳳鞋,她開始學著像那些大姐姐一樣,往頭上插著鬧蛾、雪柳,打扮完了,忙不迭地跑到大街上,和一群小小子、小丫頭在五彩流光的燈陣里跑來跑去。「看,那裡的燈好看!還有那裡,還有那裡!快來!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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