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輕盈,鶯鶯嬌軟,分明又向華胥見。夜長爭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玉鞍重倚。卻沉吟未上,又縈離思。為大喬能撥春風,小喬妙移箏,雁啼秋水。柳怯雲松,更何必、十分梳洗。道郎攜羽扇,那日隔簾,半面曾記。
「別後書辭」是指情人寄來的書信,「別時針線」是指情人為自己做的衣服「離魂暗逐郎行遠」,「郞行」即「郞邊」,她的魂魄來到我的夢中,跟了我一程又一程,我們都捨不得分開。「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想來,當夢境結束之後,在明月冷照的千里淮南群山之上,她獨自歸去的魂魄該是多麼寂寞無助啊!
「為大喬能撥春風,小喬妙移箏,雁啼秋水。」大喬和小喬當指兩姐妹。臨別前,姐姐撥動琵琶,妹妹彈起箏,訴說衷曲。「春風」代指琵琶及其演奏技藝。王安石《明妃曲》:「含情慾說獨無處,傳與琵琶心自知。黃金桿撥春風手,彈看飛鴻勸胡酒。」「雁」字切箏,以箏承弦之柱斜列暗合雁行,兩姐妹皆是藝技高超,不知白石愛的是姐姐還是妹妹。
西窗夜涼雨霽。嘆幽歡未足,何事輕棄。問後約、空指薔薇,算如此溪山,甚時重至。水驛燈昏,又見在、曲屏近底。念唯有夜來皓月,照伊自睡。
詞中提到的「小喬宅」,在與赤闌橋相對的水西門內九曲水旁。水上有座橋叫回龍橋,相傳曹操與孫權爭奪合肥,於此回馬,故名。喬玄的家也在這裡。喬玄很少為現代人所知,但是,我若說,他就是大喬和小喬的老爸,讀者便會恍然大悟了。後來,大喬嫁給了孫策,小喬嫁給了周瑜。
他曾幻想,待自己金榜高中,便來迎娶她。於是,告別了兩姐妹,他再一次踏上了去往京城的路途。想不通的是,命運總是跟好人開玩笑,也許,這個人臉上天生就寫著「苦命」兩個字,誰也沒奈何。
婚後,他曾多次去合肥尋訪二姐妹。想來,他們分別的時間都在正月,那時,梅花正艷。所以看到梅花,他就想起了她。他筆下的梅花皆是為她而開放。
正岑寂,明朝又寒食。強攜酒,小橋宅,怕梨花落盡成秋色。燕燕飛來,問春何在,唯有池塘自碧。
當然,好運也曾經過來一次。在遊學中,他遇到蕭德藻,這個人淡泊功名,無意為官,宰相王淮曾推薦他出任太守,他稱病不就。什麼人找什麼人,蕭德藻特別喜歡姜夔的《揚州慢》,說寫了四十年的詩,才遇到姜夔這麼個奇才,於是,主動作媒,把自己的侄女嫁給他。怎麼推辭?難道明說,自己已心有所屬?可是就算想這樣,又能怎樣呢,他拿什麼去迎娶她?他沒有理由推卻。他的生活安定下來了,但卻徹底斷了他迎娶她的希望。
空城曉角,吹入垂楊陌。馬上單衣寒惻惻,看盡鵝黃嫩綠,都是江南舊相識。
「柳怯雲松,更何必、十分梳洗。道郎攜羽扇,那日隔簾,半面曾記。」那天,被美妙的音樂吸引,他手持羽扇信步而來。據說,姜夔是個美男子,「氣貌若不勝衣」「望之若神仙中人」。而那天,兩姐妹還沒來得及打扮,柳怯雲松,卻仍然不減天香國色。
那一年,20歲的姜夔來到合肥,住在城東的赤闌橋邊。他在給朋友的詩中說:「我家曾住赤闌橋,鄰里相過不寂寥。君若到時秋已半,西風門巷柳蕭蕭。」
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沉吟各自知。
合肥並非煙雨江南,唯一能讓他留連的是赤闌橋邊依依楊柳,多少次,曉風殘月之際,精通音樂的他,獨自在橋畔弄簫吹笛。他專門用「淡黃柳」為詞牌,自度了一首詠合肥的詞,在詞前的小序中,他提到:「居合肥南城赤闌橋之西,巷陌凄涼,與江左異。唯柳色夾道,依依可憐。因度此片,以紓客懷。」
「肥水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直到晚年,姜夔仍在苦苦思戀合肥女子,他意識到了人生因緣的奇妙與無助。相思之樹結下的苦果,這位詞人幾乎品嘗了一生。
那枝上綻放的花朵,是梅花,也是凄艷如血的相思。
小題指出本詞寫作時間是孝宗淳熙十四年正月初一,地點是在金陵附近的江上舟中。那年,詞人32歲。此去是與已訂下親事卻從未謀面的未婚妻成親。燕燕、鶯鶯,指情人。華胥是傳說中的理想仙國,指夢鄉。《列子·黃帝》載「黃帝晝寢而夢,游於華胥氏之國」,夜有所夢,乃是日有所思的緣故。她來到詞人的夢中,向他訴說別後的相思。薄情是對女子對情郎的戲稱。
人間離別易多時。見梅枝,忽相思。幾度小窗幽夢手同攜?今夜夢中無覓處,漫。寒侵被,尚未知。
在一個元宵之夜,姜夔又在夢中與二喬相會,遂寫下《鷓鴣天·元夕有所夢》:
赤闌橋邊多秦樓楚館,日日笙歌,美麗裊娜的女子迎來送往。一天,他在橋畔散步,忽聽樓中傳來悠揚的琵琶與秦箏的合奏,精通音律的他,一聽便痴住了。那琵琶聲如春風拂面,箏聲如雁啼秋水。經打聽,才知,那彈奏者是一對姐妹二人。很快,她們也知道了他的來歷,這個穿著白衣男子常在橋邊吹簫弄笛,姐妹早就注意到了。
濕紅恨墨淺封題。寶箏空,無雁飛。俊游巷陌,算空有古木斜暉。舊約扁舟心事已成非!歌罷淮南春草賦,又萋萋。漂零客,淚滿衣。
燕燕輕盈,鶯鶯嬌軟,分明又向華胥見。夜長爭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別後書辭,別時針線。離魂暗逐郎行遠。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
——《江梅引》
肥水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夢中未比丹青見,暗裡忽驚山鳥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