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李清照:尋尋覓覓,冷冷清清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曉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再回到這首《聲聲慢》,我們便知道,她尋覓的東西何其多,她的家國,她的親人,她這一生最愛的人,她和趙明誠一生的收藏,失去的又何止是這些,她失去了一切希望,無從追回。這就是她尋尋覓覓的原因,越尋覓,就越凄涼。

他冒著酷暑一路奔波,中了暑氣,待到了建康,人就爬不起來了。七月底,李清照才得到他生病的報信,知他性子急,發燒便會亂服涼葯。她一晝夜趕了三百里路去看他,果然他服了柴胡等大量涼葯,瘧疾加上痢疾,已病入膏肓,八月十八日那天,他歪在床上寫下一首絕筆詩,撒手人寰,對她卻沒有留下一句話。

連李清照也無法用文字形象地表達出這種深入骨髓的凄涼。所以,她說,「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青春年少時讀「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這句時,覺得費解,費解之處就在尋尋覓覓,尋覓好解,只是尋覓下面緊跟著冷冷清清是何意呢?說到尋覓,那麼下句該說尋找什麼吧,又沒有。其實,人尋覓的不光是東西和情感,也有可能只是尋覓本身。比如,人傷心難過時,便不免「魔怔」起來,摸摸索索的,翻來翻去,找來找去。總覺得少點什麼,待人家奇怪地問起:「你在找什麼嗎?」便突然茫然:「是啊,我在找什麼呢?」

那時的他未曾想過死,但他確確實實地在交代著後事。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曉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安葬了他,她帶著他留下來的文物,又開始了顛沛流離的逃亡。可一個女人,怎麼保護得了這麼多東西?隨著金兵的南下,這些古物都像雲煙一般消失了,只留下一些殘破的書冊字帖,她拚命護著,那是他留下來的唯一一點東西了,萬萬不能再丟失了,留給她最珍貴的一樣東西,就是一部尚未完成的《金石錄》。她在以後的歲月里,就以整理《金石錄》來打發日子,也是支撐她活下去的動力。

這時候,她的人生中發生了一件事,曾讓人們一度懷疑她對趙明誠的愛,那就是,她再嫁了。當然,在宋代,女人再嫁本是平常事,王安石便曾經把自己的兒媳改嫁了。甚至那時政府還有法令,寡婦不肯再結婚的,父母有權命她再嫁。官員家裡有女眷守寡,不給找婆家,甚至會受到御史的彈劾。女人從一而終的觀念是南宋至明清才被逐漸擴大,並且以為那是女人自有天地以來便該守的本分。

這柴米油鹽的日子,一個勢單力薄的女人要如何應付?男人只管他們自己好過,哪裡管得了女人要怎麼活?

在戰亂中驚惶失措的李清照又大病了一場,她深知,自己是多麼需要一個結實可靠的臂膀啊!他叫張汝舟,進士出身,斯文有禮,能言善辯。他不嫌她是寡婦,對她呵護有加。處於絕境中的她對此又怎能不心動?若趙明誠還活著,有男子對她這般傾心,她定會說「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但此時,他卻是另一個趙明誠。他向她求婚,她同意了。她把自己用生命拚命護下來的東西細細藏好,梳洗了一番,便起身跟他走了。不復當初嫁給趙明誠的喜悅,那樣的喜悅一個女人一生只能有一次。

她在找什麼呢?那就要看她少什麼了。「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一行整整齊齊的文字入眼,便使人心上不禁生出一股涼氣,能夠到這地步的人,心頭該有多大的悲涼籠罩!然後才恍然明白,她找的東西太多,但什麼都找不回來了。

婚後才知,上天並沒有賜給自己另一個趙明誠,他原是為了她的藏品而來。這怎麼行?她可以再嫁,可以死,只要把他放在心裡,她怎樣都無所謂,唯一有所謂的,就是,誰都不可以碰他的東西。哪怕是他的一件舊衣服,她都精心地藏好,那是只屬於他和她的回憶。

「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好容易挨到了黃昏,天又下起了雨。雨下得不大,雨絲很細,敲打在梧桐葉上,就像一個女人在小聲地哭泣,絮絮叨叨地,沒完沒了。在這裡,易安又用了一個四字疊詞,點點滴滴,在寂寞中她一分一秒地數著雨滴讓人抓狂的情景里躍然紙上。她害怕聽雨聲,可是越怕聽,就越聽得清楚,每一聲滴嗒聲都清清楚楚楚地敲打在心上。

張汝舟見她守得嚴,不肯交出來,便原型畢露,對她大打出手。

「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乍暖還寒」是什麼時候呢?為什麼這種時候最難將息?將息就是調養的意思,在這裡,應是使人安穩的意思。乍暖還寒,應該是一天中氣溫剛剛上升的時段,但曉寒未消,人便不知道是該減衣還是該加衣,說冷吧,太陽還有那麼兩三分的暖意,說暖和吧,偏偏寒氣揮之不去地鎖在骨頭裡。

「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曉來風急」,「曉」,通行本作「晚」。從全詞意境來看,應該是「曉」字。說「曉來風急」,正與「乍暖還寒」相合。古人早晨一般在卯時飲酒,又稱「扶頭卯酒」。大概因為早起寒氣太濃,喝一口酒能驅掉寒濕之氣。可喝酒也沒有用,秋風驟起,萬物蕭瑟,冷的何止是身體啊。

「雁過也」的「雁」,是北歸的秋雁,正是往昔在北方見到的北雁南飛,所以說「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了。這竟然是易安這一天中所見到的最可安慰的事。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黃花就是黃色的菊花,菊花開了一地,堆堆疊疊。花怎麼滿地堆積呢?想來已經到了深秋,風急雨大,花頭太重,菊枝禁不住而倒伏在地,花壓著花,便堆積在一起了。這景象肯定不能太好看。想想當年東籬把酒的情致,再看看今日黃花萎地的景象,豈可日而語。當年,菊花開的時候,她要把它們采來,插在瓶中,戴在頭上,釀成菊花酒,製成菊花茶。如今,它們只能隨著秋天枯萎。花可憐,人更可憐。

「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形容自己日子難過,我們張嘴便來,說自己度日如年,然而,因誇張過度,倒使聽者心耳麻木。但這「守著窗兒,獨自怎麼生得黑」的滋味,想必很多有過相思之苦的人都明了。這詞,妙就妙在全是大實話,而且是用方言土語寫的大實話。

他們隨新皇帝南下,每天都似下著寒雨一般。那年,他們一路坐船,要找個能安放身體和這些古玩字畫的地方。就在這時,趙明誠得到皇帝命令,要他赴任江寧。他棄舟登岸,目光如炬,明亮異常。她心裡卻被一種不祥的感覺籠罩著。她突然想起什麼,沖著岸上大聲地問:「如果局勢緊急,敵軍來犯,我要怎麼辦?」那時,他已走出一段距離,聽到她的喊話後,只伸出一個手指,遠遠地應聲回答:「跟著人群走,實在萬不得已,就丟掉輜重,再不行就扔掉衣被,再不行就扔掉書冊捲軸和古器,只有一樣不能丟,那就是咱家的宗器,你要隨時背著它們,與身俱存亡,千萬不要忘了!」聲音洪亮有力,說完,他便策馬而去。

她絕不是嫁雞隨雞的蠢女人,她開始尋找機會擺脫這個欺世盜名的偽君子的魔掌。只是,想離婚談何容易?上天垂憐,一次,張汝舟喝醉了酒,揚揚得意地對她說起當年科舉作弊的勾當。想來,這個蠢男人沒想到一個弱女子早已暗暗產生了與他魚死網破的離婚念頭。他絕想不到,為了離婚,她會去官府告他,因為法律規定,妻告夫,即使告贏了,也要坐兩年大牢。她贏了官司,卻住進了牢房。幸好,得朋友幫忙,沒幾天她便出獄了。

詞寫到這個地步,已經不需要咬文嚼字了。什麼山抹微雲,雲破月、花弄影,怎麼讀,都有賣弄之嫌。詩詞一旦耽於賣弄,情便假了。如果說,易安的《醉花陰》還有小資女的刻意情調,這首詞已是筆力老辣,如陳年老酒,不需添加任何香料,香氣自溢,堪稱登峰造級之作。

那年,她滿懷欣喜地在書籤里夾了一瓣重陽的菊花,還直嚷嚷「人比黃花瘦」,真是搞不懂,那有什麼愁的呢?那時候,他還在,青春年少,風流俊美,她風華正茂,才情洋溢,還經常覺得他不夠愛自己,難免沖他發發小脾氣:你看你,人家因為想你都瘦成什麼樣子了!如今,白髮已經悄悄夾雜於發間,眼角的皺紋已經如刀刻般遮掩不住。出門時路上的孩子已經喊她作阿婆,她已經不懂得什麼是愁,她心裡的苦豈是一個「愁」字便能形容的?但她又找不到合適的字眼來稱呼這東西,那麼,我們就暫且叫它「尋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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