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一剪梅》調為周邦彥創製,因首句「一剪梅花萬樣嬌」,故名《一剪梅》,因韓淲詞中有句「一朵梅花百和香」,亦稱《臘梅香》,因李清照詞有「紅藕香殘玉簟秋」,又名《玉簟秋》。伊世珍的《琅嬛記》里又有這樣一段記載:「易安結褵未久,明誠即負笈遠遊。易安殊不忍別,覓錦帕書《一剪梅》詞以送之。」不過,我更傾向於將此詞定為閨思或別愁,因「羅裳」應指女子的裙子,若獨上蘭舟的是趙明誠,何來「輕解羅裳」的說法呢?
正因為在一起的時光太過美好,分別時,便分外難熬。他和她只有初一和十五才能相聚,聚少離多,到底還有個盼頭,更何況小別勝新婚。這一次,他走的時間似乎有點長了。
趙挺之也是經過一番考查,認為同朝為官的李格非的女兒李清照待字閨中,頗有才華。就這樣,趙明誠就把當朝第一才女李清照娶回了家。從此,趙明誠每次出場都被戴上「易安之夫」的帽子,摘也摘不掉了。
其實,當李清照大概還是十三四歲的小女孩時,就已經見過趙明誠。那年春天,日光豐盛,她在花園裡盪鞦韆,盪完之後,她正懶懶地整理自己的衣服,鞦韆盪得太歡,太陽又正暖,出了點汗,把輕薄的衫子都打濕了,正像一朵含露的花兒。正在這時,她聽到門外有腳步聲,從花葉的縫隙中瞅見一青年男子的身影。想來,女孩遊玩的地方應該在後園,來客不應該來到這裡,大概,他偶然聽到女孩子的笑聲,才信步走到這裡的吧。
她羞得倉皇逃跑,連鞋子和金釵都掉了。在中國古代的愛情故事裡,女人的繡鞋和金釵是有特別含義的。那些掉了鞋子和金釵的橋段中,必有一個撿拾者,循著舊物尋去,多半要演繹出一段愛情傳奇來。我們不知道鞋子和金釵有沒有被人拾到,倒是她,到底還是再一次回眸,佯作倚門嗅梅,斜目偷覷少年的風神。
盪罷鞦韆,起來慵整纖縴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客入來,襪剗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有人說,對於男子來說,喜歡一個女人,便想辦法「湮滅自己的良心」去偷窺她,對於女子來說,就是芳心暗動,含羞撫面地退回自己閨房時,回眸那麼一望,倒是很有些道理。
她和趙明誠的婚姻度了很長一段蜜月期,他們在一起最快樂的事就是收集文物。據李清照在《〈金石錄〉後序》中回憶:趙明誠在太學期間,小夫妻的日子非常清苦,沒有經濟來源的他們卻醉心於文物收藏,每逢初一和十五,便典當了衣服,然後結伴去大相國寺逛文物市場。有一次,「有人持徐熙《牡丹圖》求錢二十萬。當時雖貴家子弟,求二十萬錢豈易得耶?留信宿,計無所出而還之。夫婦相向惋悵者數日。」
最開懷的還是他們每於飯後所作的賭博遊戲。「每飯罷,坐歸來堂烹茶,指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頁第幾行,以中否角勝負,為飲茶先後。中即舉杯大笑,至茶傾覆懷中,反不得飲而起。」誰贏了,誰就喝一口茶,輸的那個沒茶喝。她贏的次數居多,笑得她前仰後合,把手中的茶都灑到了衣服上,搞得大家都沒有茶喝。
看這些文字,感覺有張愛玲的風格。仿若她不是生在宋代,而是生在民國。只有民國女人才敢用這樣的筆觸去記錄自己的戀愛情事。也正因為此,我們才得以看到宋代也曾有過這樣平等的夫妻。
「輕解羅裳,獨上蘭舟」。紅荷雖然有凋殘之象,但畢竟還可以抓住花開的最後時刻盡情欣賞。於是,她換下裙子,穿上便裝,獨自劃著小船到荷塘中散心去了。「羅裳」,是絲綢制的裙子,「蘭舟」,即木蘭舟,船的美稱。
「紅藕香殘玉簟秋」,這個夜晚,紅荷已經凋殘,竹製的涼席傳出沁入肌膚的涼意,這一切,宣告著秋天的到來。玉簟:音diàn,光華如玉的精美竹席。在宋詞中,所有的花謝都是年華易逝的流傷,被冷、席冷、枕空等皆是情人不在之暗指。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清朝陳廷焯讚賞說:「易安佳句,如《一剪梅》起七字雲『紅藕香殘玉簟秋』,精秀特絕,真不食人間煙火者。」我倒不覺得有什麼不食煙火之感,只覺精緻到極點,如玉琢般剔透美好。
「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在月光滿滿的西樓之上,她看見大雁排成「人」字陣形飛回來了,不知它們帶來了誰家的書信呢?「錦書」,即錦字迴文書。前秦時期,秦州刺史竇滔因得罪了苻堅的屬下被流放到流沙縣,妻子蘇蕙思念丈夫,便在一塊錦緞上綉上840個字,縱橫20幾個字的方圖,可以任意地讀,共能讀出3752首詩。後來便以「錦字迴文書」代指情書。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日子就是流水一樣過去,我就像那荷花獨自凋零。閑愁,無端無謂的憂愁,就像一個人成天悶悶不樂,你要問他,為什麼不快樂呀,他卻理不出頭緒來。大概就是「剪不斷,理還亂」的感覺吧。「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這閑愁還會跑來跑去的呀,一會跑到眉頭上,一會又跑到心頭上,趕也不趕不走。王士禎在《花草蒙拾》中說:「易安亦從范希文『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語胎出,李特工耳。」其實,李清照詞最大的好處就是情真,自古以來,都是男人借婦人口寫閨思,多半有形無神,其實,感情是女人的本能,女人才是天生的詩人,感情泛濫起來,男人只能甘拜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