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抹微雲秦學士
露花倒影柳屯田
山抹微雲,天連衰草,畫角聲斷譙門。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這首詞明明是寫給歌妓的,為什麼意境如此蒼涼?原來,秦觀將自己的身世之感也寫進了「艷詩」。大概他也確實是深愛著這個女子的,這別離自然不同於一般的歌妓送別。他有深深的不舍,又不得不走,他怨,他恨,怨自己讓她眼中含滿了淚水,恨自己身不由己,周濟在《宋四家詞選》中說:「將身世之感,打併入艷情,又是一法。」
「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化用杜牧「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句,不同的是,杜牧很自得地說,秦觀卻很不甘心地說——你說我薄倖,這個我承認,但我真心不想離開你。不是我想落個負心人的名聲,實在有不得已的苦衷。這不得已的苦衷是什麼呢?宦海沉浮,為利祿,為活著,為世俗的責任,也為了那不可告人更不能承認的私心。
而由這首《滿庭芳》所引發的另一段風流故事更是令人唏噓。
這最終的夙命,聰明如琴操又怎會不懂,又何需蘇東坡用參禪這樣的方式點破呢?但她又能怎麼辦呢?做官妓本來是官家強壓給良家女子的刑罰,並非琴操自願,東坡只需利用手中的權力將她從良便是了,何需用這樣的話來激別人的痛處呢?琴操又何必出家呢?也許,琴操明白,任自己如何努力、冰清玉潔,在這俗世中也只能任人擺布,遭人冷眼,便是有幸嫁與皇家,貴為妃子,也不過是男人掌中的玩物。唯一能解脫這命運,保持這清凈之身的方法,便是古寺的木魚青燈了。自此,琴操脫下艷麗的衣裙,解下高高的雲鬢,削髮為尼,於玲瓏山別院修行。
山抹微雲,天連衰草,畫角聲斷斜陽。暫停徵棹,聊共引離觴。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茫茫。孤村外,寒鴉萬點,流水繞紅牆。
銷魂,指送別。江淹在《恨賦》中說:「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現代讀者們千萬不要理解錯了。
琴操雖說是妓,但冰清玉潔,賣藝不賣身,紅極一時。她和蘇軾在這次酒宴上相識,從此,琴操的心便一刻也沒有離開過這位文壇泰斗的身上。身為杭州「市長」的蘇東坡,卻拘泥於世俗,不敢和琴操雙宿雙飛。
這段參禪是佳話也好,傳說也好,我一直沒有搞明白,蘇軾最後一句何意。「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是白居易《琵琶行》里那名歌女的命運歸宿,那也是大部分妓女的終級命運。任你有多少青春年華,任你神若湘女,貌似巫神,任你才比楊學士,氣死鮑參軍,也是沒用的,只待年華逝去,便只能做那凡夫俗子的妻妾,平凡地度過一生。這就是出身低微的女人的命運。
「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船越行越遠,秦觀回頭望著二人分手的渡口,直到高高的城樓淹沒在夜色里看不見了,這時,黃昏的燈火已然亮起來了。
聊完了舊事,回頭一看,「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末三句化隋煬帝「寒鴉千萬點,流水繞孤村」之句而來。晁補之評價這幾句詞時說:「雖不識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語。」
此三句化用唐代歐陽詹《初發太原途中寄太原所思》一詩中的「高城已不見,況復城中人」詩意。高城都看不見了,戀人更是渺無所蹤,但詩人還是留戀地望向高城的方向。我相信,這些話是發自肺腑的。
琴操本官宦家的女兒,大約在1074年出生,13歲時被抄家,做官的父親被打入大牢,琴操也被籍沒為官妓。「琴操」二字原出自蔡邕所撰的《琴操》一書,以琴操為名,可見她的才氣也絕非一般。
據說,蘇東坡看到這首《滿庭芳》後,認為是秦觀在學柳永用艷語入詞,基調過於消沉,就批評秦觀,說:「想不到分別後,你倒學起了柳七作詞。」秦觀分辯說:「我雖然沒有什麼才情,但還不至於淪落到學柳七的地步。」蘇東坡說:「『銷魂,當此際』,難道不就是柳七語嗎?」因柳永《破陣子》詞有「露花倒影」之句,蘇東坡就戲作了一副對聯:
「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這淚痕落在秦觀的衣袖上是永遠幹不了。
既出家,便該與她斷了這塵緣,不,從此,蘇東坡一次次馬踏玲瓏,或與黃庭堅、佛印同來,與她參禪論詩。這個女子,自此倒能得以擺脫紅塵賣笑的生活,和心上人面對面說些不食人間煙火的話,想來她已心滿意足了。八年後,琴操病逝,接到死訊的蘇軾面壁而泣,說道:「是我害了她。」
秦少游因「山抹微雲」一時紅極,眾人傳唱。一次,一個文人酒席間飲至半醉,擊節唱道:「山抹微雲,天連衰草,畫角聲斷斜陽……」他旁邊的一個叫琴操的歌妓便提醒說:「畫角聲斷樵門,非斜陽也。」這個人便故意逗她說:「唱錯了有什麼關係,乾脆將錯就錯,你把它改成『陽』字韻吧。」琴操一笑,當即當著眾人唱了出來:
「山抹微雲」,起筆便令人眼睛一亮,如置身畫中,亮點全在一個「抹」字上。想一想,我們在眺望遠山時有什麼感覺?山色朦朧,罩著淡淡的雲氣,好像被人用畫筆塗抹了一層淡淡的雲霧。不說飄,不說籠,只說抹,一幅水山畫卷便呈於眼前。
這首詞改成陽韻,但絲毫沒有破壞原詞的意境,其中「謾贏得青樓薄倖名狂」尤勝原句,真是令人拍案叫絕。當時,在座的就有蘇軾。
山抹微雲,天連衰草,畫角聲斷譙門。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蘇軾在杭州,攜妓琴操游西湖。一日戲曰:「我作長老,你試參禪。」琴問:「何謂湖中景?」軾曰:「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何謂景中人?」曰:「裙拖六幅瀟湘水,髻挽巫山一段雲。」「何謂人中意?」曰:「隨他楊學士,鱉殺鮑參軍。」「如此究竟何如?」曰:「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琴大悟,遂削髮為尼。
送別的時間在黃昏。畫角,我們在反映古代戰爭的影視劇中都見過,一種大而如牛角狀的東西,吹起來,聲音悲壯蒼涼,能傳得很遠。黃昏時,城上的士兵會吹起畫角來報時,「譙門」,即「醮樓」,是古代建築在城門上的高樓,用來瞭望敵情的。
這句表明地點在城門之外,「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本來已經上了船,船也慢慢離開了岸邊,這時,送別的人來了,於是,停下船,靠了岸,把前來送行的人引上船,一邊喝酒一邊聊天。聊什麼呢,「多少蓬萊舊事」,蓬萊不是神仙的住處嗎?這神仙舊事和秦觀有什麼關係?
魂傷,當此際,輕分羅帶,暗解香囊。謾贏得青樓薄倖名狂。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余香。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昏黃。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點明這是和女人的分別。
蘇軾的批評絲毫沒影響到這首詞的流傳,反而,「山抹微雲秦學士」的名頭就此傳開了。據《鐵圍山叢談》記載:秦觀女婿范元石為人持重,一次在某貴人宴席間默默無語。酒宴間,有一個「善歌秦少游長短句」的歌妓唱了這首《滿庭芳》之後,在場的人都很感動,只有范元石似乎無動於衷。這位歌女對范元石的冷漠非常不滿,就問:「這個人是誰?難道他也懂得曲子嗎?」范無石遽然而起,說:「某乃『山抹微雲』女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