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晏幾道:不眠猶待伊

所謂佛祖眼裡都是佛,這程頤把自己看得太清高,把妓女看得太低賤。小山卻正是相反的例子。他不假清高,他欣賞她們,讚美她們,同情她們,把她們當成知音、朋友。他為歌妓寫了無數的詞,從沒有把她們當成香艷的玩物。對小山來說,只要是美好的女子,他都喜歡。哪怕僅僅是酒宴上的短暫邂逅,他也願意為她留下最深情的一筆。

「相逢欲話相思苦,淺情肯信相思否?」他好想告訴她,這段日子以來他是多麼地想她,卻又害怕聽到她問:「你真的有那麼想我嗎?」所以只好不說。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月亮代表我的心」。「你到底有多愛我?」這句話被無數女子問了無數次。問過之後,她們又猶自在心裡問:「他真的像他說得那樣愛我嗎?」待男子頭也不回地走掉,任她在後面哭天搶地,這時才明白,原來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謊言。有時,情人之間愛意不在,便連陌生人也不如。陌生人尚能憐你,向你伸出援手,那曾經愛你的人,卻早已將心一橫,將你推到火坑的本來就是他,他又怎會回來救你?於是,傷得多了,便只有不信,或半信半疑。她不信他,也不能怪她,實在是,相思的話人人會說,相思的苦卻只有自己知道。

但你不說,她又怎麼知道你想她,愛她?但他還是不說。他自然知道這樣有多麼被動,可是,他到底沒有勇氣把這些話告訴她。便是只有百分之一的拒絕機會,對他來說,那是極其可怕的結果。他太怕失去她了。

相逢欲話相思苦,淺情肯信相思否?還恐漫相思,淺情人不知。

「憶曾攜手處,月滿窗前路。長到月明時,不眠猶待伊。」天天想,夜夜念,回憶昔日一起攜手漫步的情景,那時那地,月光鋪滿了窗前的小路。所以,他現在每天月明之時,便要站在窗前,痴痴地望著路口,整夜整夜地望,等著她的身影出現在面前。

他見到她,是在酒宴上,小令,唐宋文人在酒宴上即興填詞,以「小調」作酒令,遂稱小令。「玉簫」,典出唐范攄《雲溪友議》,傳說唐韋皋未仕時,在江夏的朋友姜輔家寄讀,韋皋和姜輔派來服侍自己的丫環玉簫日久生情,私訂了終身。韋皋回家前,以一枚玉環為信,說少則五年,最遲不過七年,必來娶她。韋皋一走就是七年,玉簫以為韋皋失言,竟絕食而死。姜夫人很同情玉簫,下葬前,將玉環戴在她的中指上。臨終之前,玉簫留下一首《留贈玉環》詩:

小令尊前見玉簫,銀燈一曲太妖嬈。歌中醉倒誰能恨,唱罷歸來酒未消。

學者吳世昌說:「歌中醉倒,謂一味貪聽唱小令,一曲一盞,不覺醉倒了。這是說她的歌太美,欲罷而不能。末二句連偽君子理學家也贊曰『鬼語也』,而林語堂《蘇東坡傳》竟說這是『魔鬼的話』!」吳世昌所謂的「偽君子理學家」,乃是宋代理學大師程頤。據《邵氏聞見後錄》中記載:「程叔微雲,伊川聞誦晏叔原『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笑曰『鬼語也』。意亦賞之。」

他不說,便永遠看不到結局,便可以用一生來想她,等她。總比她說出那決絕的話,來得好過。這人得有多痴,有多傻!

黃雀銜來已數春,別時留解贈佳人。

長江不見魚書至,為遣相思夢入秦。

多年後,韋皋遇到姜家人,得知玉簫死訊,非常痛心,從此,他抄寫經書,修造佛像,以此來贖罪。他思念玉簫,只恨無緣與她再見一面。當時有個祖山人,能招人魂魄,讓死者與親人見面。在祖山人的幫助下,在一個月光朦朧的深夜,玉簫飄然而至。玉簫告訴韋皋:「因你誠心禮佛,上天垂憐於我,十天之後我就會轉世為人。十三年後,我們將於人間相會。」臨去前,她又微笑著說道:「都怪相公薄情,讓我與你死生相隔啊!」多年後,有人送給韋皋一個年僅13歲的歌女,那歌女長得和玉簫一模一樣,手指上還有一個玉環的印跡。

「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於是,他又要做夢了。做夢是他的習慣。人在夢裡,便沒有時間和空間的限制了,便可以為所欲為了,可以和她約會,和她紅錦帳里說相思。所以,他又睡著了。在夢裡,他踏著春天剛剛落下的楊花,到謝橋和她相會了。「謝橋」,謝娘家的橋。唐代有名妓名謝秋娘,人們便以「謝家」「謝橋」來指代約會的地方。

一部《小山詞》,「夢」字竟出現六十餘次。小山說:「所記悲歡離合之事,如幻如電,如昨夢前塵,但能掩卷憮然,感光陰之易逝,嘆境緣之無實也。」這必是經歷過的人才說得出的話。

相逢欲話相思苦,淺情肯信相思否?還恐漫相思,淺情人不知。

憶曾攜手處,月滿窗前路。長到月明時,不眠猶待伊。

程頤是誰?就是和朱老夫子齊名的程老夫子。程頤在當時是個異類。他和哥哥程顥一起參加宴會,見有歌妓在,就拂袖而去,第二天還專門跑到程顥的書房裡,指責他沒有退席。程顥說了一番很「禪」的話來打趣弟弟:「昨天飯桌上有歌妓,但我心裡沒有歌妓,今天書齋里沒有歌妓,可是你心裡卻對歌妓念念不忘!」

程顥顯然比程頤看問題更本質一些:程頤呀,人家好好地唱自己的小曲,又沒坐在你的大腿上,你跑什麼呢?你若是柳下惠,就是坐在你的大腿上,也不妨事的呀。你當時離席而去,我表示理解,可是,現在我的書房裡又沒有妓女,你仍然對妓女念念不忘的,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陳廷焯在《白雨齋詞話》中讚賞說:「小山詞無人不愛,愛以情勝也。情不深而為詞,雖雅不韻,何足感人?」王銍在《默記》中說:「叔原妙在得於婦人。」所言甚是。

小山玉簫指稱歌妓,意味著二人在筵前已目成心許。他在她美妙的歌聲中喝得大醉,「春悄悄,夜迢迢,碧雲天共楚宮遙」,酒散歸來,感到心頭有一種不可名狀的情愫,只覺得春夜寂寂,漫長無邊。明明才剛剛分開,卻彷彿已經不見她很久。楚宮,指代玉簫的居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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