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張先:閑花淡淡春

「白雲紅月」「際天拖練」,哈,又是雲。佳人喝醉了酒,臉上帶了紅暈,還特彆強調,這可不是塗了胭脂的,純天然的,裸妝。看來,張先對女孩子的外貌的要求是很嚴格的,化了妝才漂亮的都不算美女,素麵朝天還像化了妝一樣漂亮的才是真美女。

張先一生都混跡於青樓酒館間,從小張變成老張,情場魅力卻依然不減。老年在杭州時,他經常給歌妓填詞,不知怎麼地,偏把一個叫龍靚靚的女子給漏掉了。「難道是自己長得太丑?」靚靚照照鏡子,好像也不算丑嘛。哼!她噘著小嘴寫了一首詩給張先:

「朱粉不深勻,閑花淡淡春」,傳神地寫出了她孤潔的氣質。「閑花」說明她淡然自如,不與百花爭妍,卻自有一番獨特的風韻。出於取悅男人等目的,其他舞女個個濃妝艷抹,把自己打扮得嫵媚妖嬈,而她只是隨意地在臉頰上掃了點脂粉,是出於自信,還是不屑取悅座中人?總之,這就是她,不裝扮,不做作,不冷,不熱,不濃,不淡。豈不知,「閑花」雖只有「淡淡春」,卻大有一枝獨秀的風致,反而格外引起了張先的注意。

下闋對舞女做了進一步的描述。「人人道,柳腰身」——這是座中男人們的最愛;「昨日亂山昏,來時衣上雲」——這才是我張先心中的仙子。

「蜀綵衣長勝未起,縱亂雲垂地」,又是雲。看來,張先對「雲」情有獨鍾。

青樓宴,靚女薦玉杯。一曲白雲江月滿,際天拖練夜潮來,人物誤瑤台。

雙蝶綉羅裙,東池宴,初相見。朱粉不深勻,閑花淡淡春。

細看諸處好,人人道,柳腰身。昨日亂山昏,來時衣上雲。

我對張先的印象不是太好。張先八十歲時還娶了一個十八歲的小妾。蘇軾還送了一首詩逗他:「十八新娘八十郎,蒼蒼白髮對紅妝。鴛鴦被裡成疊夜,一樹梨花壓海棠。」沒想到,人家八十五時又娶了一個少女,蘇軾又賦詩一首表示「祝賀」:「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意思是說,你死的時候,鶯鶯還活著,年輕的公子就要會來取代你的位置了。不過,這時候,老蜜蜂只好認輸,回詩道:「愁似鰥魚知夜永,懶同蝴蝶為春忙。」意思是,我像一條孤單的魚一樣,娶妾只為有個伴,哪還有精力像年輕小夥子做那些風流之事了。只是不懂,那十八歲的少女是否願意來伴他這個入了半截黃土、只剩下一頭梨花的老頭子?一樹梨花聽起來挺美,實話起來可真不怎麼好看!清代學者桂馥,七十多歲喪妻,老來無伴,有人便勸納個小妾。他卻說:「白居易在這歲數已經遣散樊素和小蠻,我這個年紀做新郎,不是害人家姑娘嗎?」比起張先來,這個桂馥實在有人情味得多。

像這類有名有姓的「神女」級艷遇還有很多,如《師師令》:

不知這詞中「閑花淡淡春」的女孩子姓甚名誰,張先一生像這樣的艷遇頗多,大概連他自己都懶得去打聽女孩子的芳名了。《歷代詞話》載,張先有一次去玉仙觀,路上偶遇名妓謝媚卿,兩個人「一見慕悅」,沒說上幾句話,便眉來眼去,直奔主題。風流才子和名妓一夜風流,這事擱現在得趕緊捂起來,不然便恐有「艷門照」事件自毀前程。但張先卻特別為這次邂逅寫了一首《謝池春慢》詞:

都城池苑誇桃李,問東風何似。不須回扇障清歌,唇一點、小於珠子。正是殘英和月墜,寄此情千里。

在宋代,男人狎妓是一種時尚,而且很值得男人們對此大書特書一番。才子們只要結識了漂亮的女人,就要寫一首詞來炒作一下。這不,張先就在酒宴上看上了一個歌舞妓,也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不過,在張先筆下,她化成了純潔的女神,簡直不食人間煙火了。

雙蝶綉羅裙,東池宴,初相見。朱粉不深勻,閑花淡淡春。

說自己是沒顏色的股子花,所以張先才不給自己題詞,真是委屈極了,看得張先急忙哄道:「唉呀,哪裡,哪裡,你是太漂亮了,美得難以形容,一直想不出最動聽的詞兒來誇你呢!」於是為其作詞《望江南》:

醺醺酒,拂拂上雙腮。媚臉已非朱淡粉,香紅全勝雪籠梅,標格外塵埃。

繚牆重院,時聞有,啼鶯到。綉被掩余寒,畫幕明新曉。朱檻連空闊,飛絮知多少。徑莎平,池水渺。日長風靜,花影閑相照。

天與群芳千樣葩,獨無顏色不堪言。

牡丹芍藥人題遍,自分深如股子花。

不過,在張先這些贈妓的詞作中,我獨愛這首《醉垂鞭》。說起來,張先是一個情場浪子,情用得雖多,但大都是逢場作戲。那詞中的女子多是「外貌協會」的,有貌而無神,只有這《醉垂鞭》,卻是抓住了舞女的神韻,「朱粉不深勻,閑花淡淡春」。只是,我希望,這朵小閑花不要被張先這朵老梨花給採摘了才好。

「昨日亂山昏,來時衣上雲」頗為難解。有人認為,舞女裙子上綉著雲朵一樣的花紋,跳舞的時候就像群山裡的雲一樣,令人眼花繚亂。但我以為,這樣的解釋很不符合這舞女的氣質。難道,這句「昨日亂山昏,來時衣上雲」不是暗示舞女就像「旦為朝雲,暮為行雨」的女神一樣飄然而至嗎?不信,你看,她的衣服上分明還環繞著昨日在群山中行雨歸來的白雲。或者這句不過是說,舞女穿著的長裙跳舞,就像一朵白雲一樣飄逸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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