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泰戈爾
僕人請對您的僕人開恩吧,我的女王!女王集會已經開過,我的僕人們都走了。你為什麼來得這麼晚呢?僕人您同別人談過以後,就是我的時間了。
我來問有什麼剩餘的工作,好讓您的最末一個僕人去做。女王在這麼晚的時間你還想做什麼呢?僕人讓我做您花園裡的園丁吧。女王這是什麼傻想頭呢?僕人我要擱下別的工作。
我把我的劍矛扔在塵土裡。不要差遣我去遙遠的宮廷;不要命令我做新的征討。只求您讓我做花園裡的園丁。女王你的職責是什麼呢?僕人為您閑散的日子服務。
我要保持您晨興散步的草徑清爽新鮮,您每一移步將有甘於就死的繁花以讚頌來歡迎您的雙足。
我將在七葉樹的枝間推送您的鞦韆;向晚的月亮將掙扎著從葉隙里吻您的衣裙。
我將在您床邊的燈盞里添滿香油,我將用檀香和番紅花膏在您腳墊上塗畫上美妙的花樣。女王你要什麼酬報呢?僕人只要您允許我像握著嫩柔的菡萏一般地握住您的小拳,把花串套上您的纖腕;允許我用無憂花的紅汁來染您的腳底,以親吻來拂去那偶然留在那裡的塵埃。女王你的祈求被接受了,我的僕人,你將是我花園裡的園丁。
「呵,詩人,夜晚漸臨;你的頭髮已經變白。
「在你孤寂的沉思中聽到了來生的消息么?」
「是夜晚了。」詩人說,「夜雖已晚,我還在靜聽,因為也許有人會從村中呼喚。
「我看守著,是否有年輕的飄遊的心聚在一起,兩對渴望的眼睛切求有音樂來打破他們的沉默,並替他們說話。
「如果我坐在生命的岸邊默想著死亡和來世,又有誰來編寫他們的熱情的詩歌呢?
「早現的晚星消隱了。
「火葬灰中的紅光在沉靜的河邊慢慢地熄滅下去。
「殘月的微光下,胡狼從空宅的庭院里齊聲嗥叫。
「假如有遊子們離了家,到這裡來守夜,低頭靜聽黑暗的微語,有誰把生命的秘密向他耳邊低訴呢,如果我關起門戶,企圖擺脫世俗的牽纏?
「我的頭髮變白是一件小事。
「我是永遠和這村裡最年輕的人一樣年輕,最年老的人一樣年老。
「有的人發出甜柔單純的微笑,有的人眼裡含著狡獪的閃光。
「有的人在白天流涌著眼淚,有的人的眼淚卻隱藏在幽暗裡。
「他們都需要我,我沒有時間去冥想來生。
「我和每一個人都是同年的,我的頭髮變白了又該怎樣呢?」
早晨我把網撒在海里。
我從沉黑的深淵拉出奇形奇美的東西——有些微笑般地發亮,有些眼淚般地閃光,有的暈紅得像新娘的雙頰。
當我攜帶著這一天的擔負回到家裡的時候,我愛正坐在園裡悠閑地扯著花葉。
我沉吟了一會,就把我撈得的一切放在她的腳前,沉默地站著。
她瞥了一眼說:「這是些什麼怪東西?我不知道這些東西有什麼用處!」
我羞愧得低了頭,心想:「我並沒有為這些東西去奮鬥,也不是從市場里買來的;這不是一些配送給她的禮物。」
整夜的工夫我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地丟到街上。
早晨行路的人來了;他們把這些拾起帶到遠方去了。
我真煩,為什麼他們把我的房子蓋在通向市鎮的路邊呢?
他們把滿載的船隻拴在我的樹上。
他們任意地來去遊逛。
我坐著看著他們;光陰都消磨了。
我不能回絕他們。這樣我的日子便過去了。
日日夜夜他們的足音在我門前震蕩。
我徒然地叫道:「我不認識你們。」
有些人是我的手指所認識的,有些人是我的鼻官所認識的,我脈管中的血液似乎認得他們,有些人是我的魂夢所認識的。
我不能回絕他們。我呼喚他們說:「誰願意到我房子里來就請來吧。對了,來吧。」
清晨,廟裡的鐘聲敲起。
他們提著筐子來了。
他們的腳像玫瑰般紅。熹微的晨光照在他們的臉上。
我不能回絕他們。我呼喚他們說:「到我園裡來採花吧。
到這裡來吧。」
中午,鑼聲在廟殿門前敲起。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放下工作在我籬畔流連。
他們發上的花朵已經褪色枯萎了;他們橫笛里的音調也顯得乏倦。
我不能回絕他們。我呼喚他們說:「我的樹蔭下是涼爽的。
來吧,朋友們。」
夜裡蟋蟀在林中唧唧地叫。
是誰慢慢地來到我的門前輕輕地敲叩?
我模糊地看到他的臉,他一句話也沒說,四圍是天空的靜默。
我不能回絕我的沉默的客人。我從黑暗中望著他的臉,夢幻的時間過去了。
我心緒不寧,我渴望著遙遠的事物。
我的靈魂在極想中走出,要去摸觸幽暗的遠處的邊緣。
呵,「偉大的來生」,呵,你笛聲的高亢的呼喚!
我忘卻了,我總是忘卻了,我沒有奮飛的翅翼,我永遠在這地點系住。
我切望而又清醒,我是一個異鄉的異客。
你的氣息向我低語出一個不可能的希望。
我的心懂得你的語言,就像它懂得自己的語言一樣。
呵,「遙遠的尋求」,呵,你笛聲的高亢的呼喚!
我忘卻了,我總是忘卻了,我不認得路,我也沒有生翼的馬。
我心緒不寧,我是自己心中的流浪者。
在疲倦時光的日靄中,你廣大的幻象在天空的蔚藍中顯現!
呵,「最遠的盡頭」,呵,你笛聲的高亢的呼喚!
我忘卻了,我總是忘卻了,在我獨居的房子里,所有的門戶都是緊閉的!
馴養的鳥在籠里,自由的鳥在林中。
時間到了,他們相會,這是命中注定的。
自由的鳥說:「呵,我愛,讓我們飛到林中去吧。」
籠中的鳥低聲說:「到這裡來吧,讓我倆都住在籠里。」
自由的鳥說:「在柵欄中間,哪有展翅的餘地呢?」
「可憐呵,」籠中的鳥說,「在天空中我不曉得到哪裡去棲息。」
自由的鳥叫喚說:「我的寶貝,唱起林野之歌吧。」
籠中的鳥說:「坐在我旁邊吧,我要教你說學者的語言。」
自由的鳥叫喚說:「不,不!歌曲是不能傳授的。」
籠中的鳥說:「可憐的我呵,我不會唱林野之歌。」
他們的愛情因渴望而更加熱烈,但是他們永不能比翼雙飛。
他們隔欄相望,而他們相知的願望是虛空的。
他們在依戀中振翼,唱說:「靠近些吧,我愛!」
自由的鳥叫喚說:「這是做不到的,我怕這籠子的緊閉的門。」
籠里的鳥低聲說:「我的翅翼是無力的,而且已經死去了。」
呵,母親,年輕的王子要從我們門前走過,——今天早晨我哪有心思幹活呢?
教給我怎樣挽發;告訴我應該穿哪件衣裳。
你為什麼驚訝地望著我呢,母親?
我深知他不會仰視我的窗戶;我知道一剎那間他就要走出我的視線以外;只有那殘曳的笛聲將從遠處向我嗚咽。
但是那年輕的王子將從我們門前走過,這時節我要穿上我最好的衣裳。
呵,母親,年輕的王子要從我們門前走過,——今天早晨我哪有心思幹活呢?
教給我怎樣挽發;告訴我應該穿哪件衣裳。
你為什麼驚訝地望著我呢,母親?
我深知他不會仰視我的窗戶;我知道一剎那間他就要走出我的視線以外;只有那殘曳的笛聲將從遠處向我嗚咽。
但是那年輕的王子將從我們門前走過,這時節我要穿上我最好的衣裳。
呵,母親,年輕的王子已經從我們門前走過了,從他的車輦里射出朝日的金光。
我從臉上掠開面紗,我從頸上扯下紅玉的頸環,扔在他走來的路上。
你為什麼驚訝地望著我呢,母親?
我深知他沒有拾起我的頸環;我知道它在他的輪下碾碎了,在塵土上留下了紅斑,沒有人曉得我的禮物是什麼樣子,也不知道是誰給的。
但是那年輕的王子曾經從我們門前走過,我也曾經把我胸前的珍寶丟在他走來的路上了。
當我床前的燈熄滅了,我和晨鳥一同醒起。
我在散發上戴上新鮮的花串,坐在洞開的窗前。
那年輕的行人在玫瑰色的朝靄中從大路上來了。
珠鏈在他的頸上,陽光在他的冠上。他停在我的門前,用切望的呼聲問我:「她在哪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