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隱詩從來是著名的難解,但是歷代求解、出新解的人層出不窮,可見確實「詩無達詁」,詩歌也確實可以在後人的不斷參與創作中獲得生命力的延伸。當然也可以就堅持一種「不求甚解」的熱愛。無論如何,都證明了商隱詩涵義的豐富性,以及無窮的吸引力。
「不必有其事,不妨有其情,有其詞」,說得是!否則世界上將失去多少詩歌傑作!「即無寓意,亦自佳。」說得何其痛快!如此好詩,如此感人,有沒有本事,有沒有寄託,顯得不再重要。
關於此詩主旨,長期以來眾多學者爭論不休、讀者莫衷一是。元好問就這樣感嘆:「望帝春心托杜鵑,佳人錦瑟怨華年。詩家總愛西昆好,獨恨無人作鄭箋。」就是說大家都喜歡李商隱的這首詩,就是苦於沒有人能解釋明白。王士禛也灰心地嘆道:「一篇錦瑟解人難!」說它實在難以理解透徹。
《搜神記》有鮫人泣珠的故事,說中國的「魚美人」哭的時候掉下來的是一粒粒珍珠,商隱這裡暗用了這個典故。「今不曰『珠是淚』,而曰『珠有淚』,以見雖化珠圓,仍含淚熱,已成珍玩,尚帶酸辛,具寶質而不失人氣;『暖玉生煙』,此物此志,言不同常玉之堅冷。蓋喻己詩雖雕琢晶瑩,而真情流露,生氣蓬勃,異於雕繪奪情、工巧傷氣之作。」(錢鍾書語,轉引自周振甫《詩詞例話》)
如果要概括李商隱詩的特色,恐怕只有他自己的「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這兩句,最優美也最傳神了。
細細想去,還是「自傷身世」說和「序言」兩說最有說服力。「序言說」的幾大理由是:商隱將它放在詩集之首;杜甫曾有「新詩近玉琴」之句,所以商隱也是用錦瑟比喻詩作;「玉生煙」也是指詩,因為「司空表聖云:『戴容州謂詩家之景,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煙,可望而不可置於眉睫之前也。李義山玉生煙之句,蓋本於此。』」(《困學紀聞》卷十八)
愛情詩,最重要的是將愛情寫得真、深,只要真了,深了,便會感人,如果再加上獨特,就是風格了。至於曾經發生過(或者一半發生過一半想像出來)的愛情,因為年代久遠,更因為詩人出於無奈也出於有意、明顯地將真相隱藏到了重重迷霧之中,所以我們根本無法知道或者考證出所謂「本事」。其實,也根本不必知道。相比起沒完沒了地考證和辯論的人,有一些學者十分通達,葉嘉瑩先生指出:「李義山……其觀生閱世,哀怨無端,發為詩歌,與其生命深相結合,讀者應以靈思慧解探索之,而不可以沾沾於一人一事拘泥求之也。」(《迦陵論詩叢稿·繆鉞題記》)董乃斌先生則更乾脆:「追究詩人愛的、贊的這人是誰,實屬多事。」還借用前人「不必有其事,不妨有其詞」(程夢星語)的看法進一步說「不必有其事,不妨有其情,有其詞」(董乃斌評註《李商隱詩》)。至於有無寄託,清代的紀昀早就說過:「如此詩,即無寓意,亦自佳。」(《玉谿生詩說》)
珠有淚,玉生煙。一千多年過去了,淚猶盈盈,煙尚裊裊。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庄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但是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就是這首詩是這兩者兼而有之?因為李商隱的詩本就常常幾個主題「彼此融滲膠結,渾然化為一體」(董乃斌語),況且一位詩人將一首詩作為全集的自序,回首生平,既含蓄地對創作特色「夫子自道」,又情難自抑地自傷身世,不也是非常自然因此非常可能嗎?
李商隱最著名的是他大量的無題詩——包括一些取詩之首二字為題的,其實也等於無題。關於這些詩,歷來探究最苦、議論最多的是兩大問題:第一,那些動人情愫是否真的發生過?發生於何時何地?女主人公是誰(即有無「本事」)?第二,所寫愛情和怨情,是否有弦外之音,是單純的抒情還是另有寄託,比如是寫仕途的失意或者希望得到達官顯貴的提攜?
商隱的《錦瑟》無疑是他最著名、也最重要的一首詩,也是中國詩歌史上最有魅力同時最讓人費解的一首詩:
李商隱將一首自傷身世的詩作為自序,或者說,李商隱這首作為序的詩主要內容是自傷身世,雖然有點「大膽假設」,好像也說得通。
對《錦瑟》主旨的解釋,起碼有以下八種說法:(一)懷念一個叫作錦瑟的女孩子,她是令狐楚家裡的丫頭。(二)寫了瑟的四種聲調:適、怨、清、和(蘇軾觀點)。(三)悼念亡妻(朱鶴齡等觀點)。(四)追念舊歡。(五)客中思家。(六)為自己詩集作序(紀曉嵐、錢鍾書等人觀點)。(七)傷唐室之殘破。此外,還有董乃斌先生的看法:此詩主旨即「思華年」,亦即「自傷身世」——「詩從錦瑟起興,以一連串的典實和比喻描述韶華流逝、懷才不遇、理想成空的經歷給他的心靈留下的深刻印痕。……李商隱也正擅用迷離惝恍而韻味雋永的意象,狀寫由無數事所造成的精神創傷、傾吐多年鬱積於心的感受。」(以上均見董乃斌評註《李商隱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