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俊朗英爽數小杜

對杜牧這位大才子的評價,一直是很公正的。為了有別於「李杜」,他和李商隱合稱「小李杜」,想想李白杜甫在盛唐詩壇的地位,便清楚了杜牧和李商隱對晚唐詩壇意味著什麼。「小李杜」、「小杜」,親昵有如愛稱。還有比這更明確更淺顯更易於流傳的評價嗎?沒有了。

杜牧(803~852),唐代詩人。字牧之,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中唐有名的宰相和史學家杜佑的孫子。大和二年(828)中進士,授弘文館校書郎。曾為江西觀察使沈傳師和淮南節度使牛僧孺等的幕僚,後任黃州、池州、睦州、湖州等地刺史,官終中書舍人。晚年居住在長安城南他祖父留下的樊川別墅中,因有「杜樊川」之號。

杜牧其人,可說是標準的風流才子。可是,我總覺得詩里的杜牧更加不同凡響、風神俊逸。他的許多詩作尤其是七絕,怎麼讚美都不為過,只有朗朗誦出才對得起它們。杜牧的七絕,實在是唐詩中很應該背誦的一部分。

寫景抒懷的有——《江南春》:「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山行》:「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秋夕》:「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街夜色涼如水,卧看牽牛織女星。」《清明》:「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泊秦淮》:「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將赴吳興登樂游原》:「清時有味是無能,閑愛孤雲靜愛僧。欲把一麾江海去,樂游原上望昭陵。」

詠史懷古的有——《赤壁》:「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題烏江亭》:「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過華清宮》:「長安回望綉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金谷園》:「繁華事散逐香塵,流水無情草自春。日暮東風怨啼鳥,落花猶似墜樓人。」

杜牧的懷古詩令人激賞,首先因為他目光如炬、見識過人。他敢於做翻案文章,但不是為翻案而翻案,而是為了發表自己的見解,而且寫來總是筆力峭健、氣勢豪邁。《赤壁》揭示歷史進程中的偶然性,從反面(假設失敗)來寫赤壁之戰的重要性,感嘆其歷史作用。《題烏江亭》則批評項羽不能忍辱負重,如果能面對失敗堅忍不拔,則仍有可能捲土重來,言之成理,能給身處大小困境中的人帶來啟迪和鼓舞。

也許是因為他的見識確實不同流俗,所以也常被誤解,還被罵得不輕。有人說他《題烏江亭》「好異而畔於理」,「項氏以八千人渡江,敗亡之餘,無一還者,其失人心為甚,誰肯復附之?其不能捲土重來,決矣。」(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完全不顧創作貴在獨闢蹊徑的道理,拿一番舊道理來衡量一首見解奇、意趣也奇的詩,不但好生無趣,簡直蠻橫。也有人又拿《赤壁》做文章,將杜牧當白痴一樣罵:「……孫氏霸業,系此一戰,社稷存亡、生靈塗炭都不問,只恐捉了二喬,可見措大不識好惡。」(宋許顗《彥周詩話》)這個罵得沒道理,到了自曝其短、令人噴飯的地步。幸虧從來不缺明白人,《四庫提要》就反駁:「譏杜牧《赤壁》詩為不說社稷存亡,惟說二喬,不知大喬乃孫策婦,小喬為周瑜婦,二人入魏,則吳亡可知。此詩人不欲質言,故變其詞爾。」用二喬倖免入魏,代替東吳僥倖成功、保住了江山社稷,免了生靈塗炭,這是詩人以小見大、以形象見滄桑的巧妙之處。在這裡,兩位絕代佳人衣袂翻捲起的,不是兒女情長一己悲歡,而是天下興亡的大風雲。

也有人認為此詩「十分含蓄地諷刺周瑜的勝利是十分偶然的事,隱喻『時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的慨嘆」(羊春秋《唐詩精華評譯》),說實話,我沒讀出這個「潛台詞」。不過杜牧胸懷大志,於政事、兵法都非常「識好惡」,憑勝弔古之時,若有恨不生逢其時,好一展身手,做一番驚天動地事業的弦外之音,倒是非常合情合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