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有喜歡過這首詩,但有一天對著它,突然笑了起來:「聯步趨丹陛,分曹限紫微。曉隨天仗入,暮惹御香歸。白髮悲花落,青雲羨鳥飛。聖朝無闕事,自覺諫書稀。」
這首詩題目是《寄左省杜拾遺》。作者是岑參。沒錯,竟然是以邊塞詩著稱的岑參。初讀時,覺得豪氣入雲、出語奇峭的岑參,寫出這樣中規中矩、帶著頌聖氣味的平庸詩句,實在是掃興的事情。然後明白了這是說反話,是高級的牢騷。雖然不再覺得平庸,但還是不怎麼喜歡。
那天之所以笑起來,是因為注意到這位「左省杜拾遺」是杜甫。我突然「發現」岑參和杜甫居然做過同事。而且他們的班也上得很鬱悶:也要「朝九晚五」,也會不合志趣,也會無所事事……甚至,他們也有職場牢騷,也會向同僚中可以相信的人無奈地訴說,像今天許多人上班時在MSN上發牢騷一樣。這太好玩了。當然,他們的老闆更加不能得罪。
唐肅宗至德二年至乾元元年(757~758),岑參和杜甫同在朝廷供職,都是諫官。岑參任右補闕,屬中書省,杜甫任左拾遺,屬門下省,居左署。「分曹」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大意是:我們一起疾步向前走上紅色的台階,朝會時在天子面前分列兩邊。早上隨著皇帝的儀仗隊威風八面地進宮,晚上官服上帶著御爐的香氣回到官邸。看到花落悲傷自己的兩鬢已經白了,見到飛鳥又羨慕它能展翅高飛。如今這明君當政的太平時代沒有什麼弊政,我們自己都覺得進諫的奏摺越來越少了。最後兩句是反話,不是沒有弊政,而是天子不聽忠諫,文過飾非,限制言論,諫官自然無法盡到責任。抱怨的是年華遲暮,雖然身居本該救民利國的官職,但只能白白浪費時間和才華,內心憂憤地過著充滿陳規陋習的乏味日子。
岑參和杜甫是同事,而且他們也會私底下因無所作為而發牢騷。一下子,這兩個文學史上和我心目中的巨人,變成了正常身高的常人,而且離我們很近,近到看見他們眉心的糾結,聽見他們沉重的嘆息。
另一首讓我覺得有趣而拉近距離的是韓愈《同水部張員外籍曲江春遊寄白二十二舍人》:「漠漠輕陰晚自開,青天白日映樓台。曲江水滿花千樹,有底忙時不肯來。」
「水部張員外籍」當然是詩人張籍(寫了「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巧妙拒絕權貴拉攏的那位),他是韓愈的學生,韓愈和他交情很好,好幾首名作都有他的身影:《調張籍》(「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天街小雨潤如酥」)……白二十二舍人不是別人,正是時任中書舍人的白居易——不用介紹了,除去寫了《長恨歌》、《琵琶行》的白居易,沒有第二個白居易。
韓愈和張籍、白居易約好一起曲江春遊,結果張籍來了,白居易沒有來。於是韓愈說:雖然天氣有點陰,到了傍晚也就轉晴了,藍天白日映照著樓台。曲江漲滿了春水,千樹萬樹開滿了花朵,美景如斯,你有什麼大事要忙,就是不肯來?
寫明媚景色在前,抱怨朋友爽約在後,不但有遺憾有失望,而且暗含揶揄:就你是朝廷命官,難道我們是布衣、閑人?我們都能及時而來,偏你不能放下俗務、辜負了朋友之約和良辰美景?想像被埋怨的白居易的表情,讓我覺得有趣,而對朋友的「錯誤行為」耿耿於懷的韓愈就更加可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