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首喜悅之詩是陶淵明的《歸園田居》。
往日的困頓鬱悶都不值一提了,終於金榜題名了,心裡有說不出的驚喜、暢快,眼前天高雲闊、大道平坦,後面兩句是情景交融的實際,因為發榜是在春天,放榜後新進士們會在曲江宴集,策馬長安,這兩句描寫的就是這種情景,但是更是抒寫心情,淋漓盡致地寫出了欣喜若狂、得意揚揚。這兩句詩不但本身精彩,還留下了「春風得意」與「走馬看花」兩個成語。
厭倦官場污濁,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陶淵明,終於辭職歸田了。回歸田園,滿眼都是優美的景物,純樸自然的人間景氣,他的心情是那麼愉悅、輕鬆,有一種籠中鳥回到樹林、池中魚回到江河的解脫感、歸宿感。這是和《登科後》指向相反的喜悅,但是同樣強烈,同樣發自內心,因此有著同樣強大的感染力。
這首詩確實是喜悅之詩,當時孟郊四十六歲,此前兩次落第,這次終於進士及第,無異於一下子掀掉了壓在身上多年的沉重巨石,從平地一下子被好風送到了快樂的巔峰,那種喜悅,因為突如其來,因為非常巨大,使得詩人像微醉一樣都有點失態了,但是正因為這種失態,使得喜悅非常真實,非常有感染力。這樣的快樂巔峰幾人能有?縱有,一生能有幾次?能持續幾時?正因如此,這首詩表現出的純凈而濃烈的喜悅,格外值得珍惜。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
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
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
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
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
榆柳蔭後檐,桃李羅堂前。
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
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
戶庭無塵雜,虛室有餘閑。
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
然而初唐時的喜悅不是這樣的,那時是少年氣象,生機勃勃,元氣充沛的,那時的喜悅不會悲喜交集,而是單純美妙,有時似乎沒理由,甚至有點沒心沒肺,沒有挫敗的陰影,沒有衰老的渣滓。「新豐美酒斗十千,咸陽遊俠多少年。相逢意氣為君飲,系馬高樓垂柳邊。」(王維《少年行》)何等豪縱不羈,何等揮灑自如!唐代是中下層知識分子在政治上揚眉吐氣的時代,這些歌詠遊俠的詩篇都是開明時代在心靈上的投影。這樣自然流露的喜悅,至今讀來,還讓人心生羨慕。到晚唐,王朝的氣數將盡,縱然是滿足,縱然是淡淡的喜悅,也帶上了濃濃的暮色:「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李商隱《晚晴》)
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戰亂中漂泊在外的詩人,突然聽到唐軍收復了洛陽等地,叛亂平息的消息,「真如春雷乍響,山洪突發,驚喜的洪流,一下子沖開了鬱積已久的情感閘門,噴薄而出,波翻浪涌。」(《唐詩鑒賞辭典》,霍松林語)他先是喜極而泣,然後看到親人歡天喜地,自己也便漫卷詩書,欣喜若狂,接著又是唱歌又是縱酒,然後馬上規划起回老家的行程:在大好春光中,全家人一起,飛快地經過巴峽、巫峽,下襄陽,然後就到洛陽了。這種千山萬水轉眼即到的想像,是詩人急於返鄉的心情寫照,也是被喜悅浪潮挾裹、被興奮「沖昏頭腦」的結果。天下平定,得以回家,這種喜悅,因為和普天下蒼生相聯繫,確實比春風得意大登科、洞房花燭小登科都廣闊厚重。
第二首是杜甫的《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
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遇」也好,不遇也罷,得意也好,失意也罷,最重要的是自在,是「但使願無違」(陶淵明句),只要能做到這一點,無論進退榮辱,都會有喜悅,喜悅在心,任誰也奪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