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
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
忽過新豐市,還歸細柳營。
回看射鵰處,千里暮雲平。
這首名作具有金戈鐵馬之力,兼懸河注水之勢,劈頭先寫當時情景,帶出氣氛,然後才交待事由。前人讚譽不絕——「如高山墜石,不知其來,令人驚絕」(方東樹),「前二句若倒轉便是凡筆,勝人處全在突兀也。」(沈德潛)中間兩聯一氣流走,跳脫雋永,本來寫到獵歸回營,整個過程已經完成,但是詩意未盡,劍勢尤盛,於是末兩句水到渠成應運而生,不但以景色描寫呼應了篇首,而且暗含心情由激蕩漸平和的變化,最重要的是,將視線從軍營拉到遠景,「千里暮雲平」,使全詩在開闊的意境中結束,前人評價說這樣的結尾「亦有回身射鵰手段」,我卻想到了書法中的有力的回鋒,還有杜甫描寫劍器舞的兩句「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王維此詩全是大手筆,而這個結尾,端的是神來之筆。
讀的遍數多了,又覺得其中有些美中不足,是什麼又說不清楚。有一天突然發現,到了「欸乃一聲山水綠」,不是非常好的結束嗎?又有高潮,又新穎別緻,又出意境,後面這兩句完全可以去掉。
蘇東坡認為到這句為止,還有餘情,應該是說這樣可以留下更廣闊的想像空間,更大的回味餘地。但是我認為到了這裡,其實意已盡,情也盡(情味也完全出來了),如江流入海,已不再有江,留下的是海闊天空。到此為止,不是為「余情」,而是已經「意盡」。
有趣的是,這兩首詩都是用「回看」來收梢的,但是這兩次「回看」效果迥異:柳宗元「看」出了一個優美的蛇足,王維的這一「看」卻是萬萬少不得的豹尾。
也有相反的例子,那就是最後兩句不但不能少,而且正是靠它最後完成了作品的意境的。最典型的當數王維的《觀獵》:
後來讀沈德潛《唐詩別裁集》,在這首詩的後面有註:「東坡謂刪去末二語,余情不盡,信然。」原來蘇東坡早就認為這最後兩句刪去更好,和我所崇拜的前賢所見略同,令我驚喜,但是蘇東坡的理由是為了「余情不盡」,似乎還可以商榷。
漁翁夜傍西岩宿,曉汲清湘燃楚竹。
煙消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
回看天際下中流,岩上無心雲相逐。
很喜歡柳宗元的《漁翁》:
《漁翁》一詩,到了「欸乃一聲山水綠」,分明意盡,但是柳宗元又加了兩句,這兩句也是好句,甚至拆開來看不亞於前兩句,但是就是覺得多餘,削弱了原本已經渾然飽滿的藝術感染力。說得苛刻一點,這是詩歌史上最優美的蛇足。
詩文創作,有時也和處理世間事同理:當斷則斷,免受其亂。「意盡」之後,即使是面對再好的句子,再好的靈感,也應該狠得下心把它去掉,讓作品止於所當止。
雖說當斷則斷,但是何處是當斷處,則不是那麼容易分辨、決斷的,況且往往也是見仁見智,所以不必苛責柳宗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