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知之不如不知

我有一個心愿,就是在對作品背景和作者動機「無知」的情況下,再次欣賞這首詩:

這是唐代詩人張籍的《節婦吟》。它會讓人想起漢代樂府里的《陌上桑》、《羽林郎》,都是已經有了丈夫的女子,拒絕其他男子的追求。但是《陌上桑》和《羽林郎》格調明快乾脆,前者甚至帶著一些喜劇色彩,而《節婦吟》明顯的要複雜得多。第一句就挑明了女主人公的身份,而且挑明追求者也知道這個身份(《陌上桑》和《羽林郎》都是在拒絕的時候才說出)。這樣對方送她一雙明珠(比喻對她用情),以當時的觀念,就完全是不守禮法的舉動了,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具有婚外戀的企圖。但是張籍筆下的女主人公是比較「另類」的一個,她沒有急於表示烈女可殺不可辱,或者急眉赤眼地怒斥對方「非禮」,她居然被對方的情意感動,還把明珠系在了身上。這樣一來,這個故事就會讓聖人大為不滿,因為分明「思有邪」了……但是且慢,語氣馬上一轉,說自己丈夫很有地位,門戶光彩,然後似乎陷入矛盾之中,知道對方用情很深,可是自己又與丈夫有同生共死的誓約,最後是她的抉擇和心情:一邊流淚,一邊還珠,感傷相逢太遲,但還是明確拒絕了對方。

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

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

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

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這首詩雖然「發乎情止乎禮義」,但是寫出了禮義之外的感情波瀾,而且曲折微妙:既委婉纏綿,又堅定決絕,但是決絕之餘,又有無奈不絕如縷。不是宣揚任何一種觀念,而是帶出了活生生的人性美。讀這首詩的人,很容易引起一種好奇:這個女子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一定很有魅力吧。而那個男子,不找妙齡未婚的女子,卻追求一個有夫之婦,不像浪子獵艷,難道是情有獨鍾,情非得已?女子拒絕的理由好像理智多於情感,看樣子她對丈夫是敬重有之,信義有之,但是並未說出他們是否舉案齊眉、伉儷情深?如果是,這是最好的拒絕理由,她為什麼偏偏不說?這個故事裡就有了相當大的讓人揣想、觸動的空間。

但是,當知道了它真正的含義之後,那個空間一下子破碎了。這首詩有的版本有題下註:「寄東平李司空師道。」李師道何許人?中唐之後,藩鎮割據,李師道是當時藩鎮之一的平盧淄青節度使,又冠以檢校司空等頭銜,是炙手可熱的人物。據記載,張籍「時在他鎮幕府,李師道以書幣聘之,因作此詞以卻」。原來是張籍為了婉拒李師道的聘請而寫的,等於說「我對您的一片好意也很感動,但是我不得不謝絕」。禮法之外的情愫不見了,成了權勢者和人才之間的挖人和拒絕的心理對抗;那對沾有凄婉淚水的明珠不見了,成了一堆為了籠絡文人名士而預付的高工資;人情人性也變味了,現出了仕途選擇和政治立場的原形。

這一來,想在單純意義上欣賞這首詩,就成了「不可能的任務」,正是: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知」時。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