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看詩不分明——寫在前面

幾年前寫過一些和古詩有關的小文章,總題目叫作《看詩不分明》。後來有讀者來信問我這是什麼意思,說來慚愧,我都不記得我是怎麼回答的了,甚至不確定我是否回答了——因為我寫作一向毫無計畫性可言,「不分明」了一陣子之後,又寫起小說來,根本不「看詩」了,完全進入另一個心理時空,每逢這種時候,我會暫時性失憶,以前寫過的好像與我無關,只有說到我正在關注的方面,我才會兩眼發亮滔滔不絕。記得那個讀者來信時,我的感覺是:什麼「看詩不分明」?誰寫的問誰去。但是,後來又不寫小說了,不知什麼時候我開始懷念那段「看詩」的時光,那是真正的有滋有味,讓人覺得「是個中國人真好」甚至「活著真好」的時光。於是,我又在《新民晚報·夜光杯》上再續前緣,專欄就叫《看詩不分明》。現在承蒙三聯書店的雅意結集出版,趁此機會,把這幾個字的意思稍作解釋,一則讓新的讀者有所了解,二則也是有言在先,請多包涵的意思。

最初想到「不分明」這三個字,是因為《子夜歌四十二首》里「霧露隱芙蓉,見蓮不分明」。我喜歡這一句。字面上就有畫意,水霧繚繞之中,荷花若隱若現。當然這裡「蓮」是「憐」的諧音,詩的意思是在揣測心上人的心意,覺得對方對自己的感情還不夠明確,將戀愛中那一種盼望夾雜忐忑的心情也寫得很生動。字裡行間瀰漫著江南的煙水氣,充滿了若隱若現的朦朧之感。霧氣之中的荷花,若有若無的情愫,同有一種「不分明」,但比起映日別樣紅的荷花、兩情似火的熱戀,自有一種微妙、含蓄,因此另有一番動人心處。

後來陸續想起,《紅樓夢》里曹公借黛玉之口吟出「和雲伴月不分明」(《菊夢》),至於「一場春夢不分明」則是反覆出現在多位詩人筆下,包括納蘭容若在內。

用這幾個字並無深意,首先,這是一句大實話。我對古詩是純業餘的熱愛,我的「看詩」也是與學術研究無關的自說自話,自知才疏學淺,詩詞格律、古代歷史、古典文藝理論等方面都未入門,所以讀詩難求明白透徹,雖有感觸,也往往抓住一點,不及其餘,「不分明」處在所難免,還望讀者諸君多多包涵,並不吝教我。

第二,就詩本身來說,「詩無達詁」,某種意義上說「看詩」從來就允許「不分明」。我認為非學術的欣賞是允許「斷章取義」的,而且斷章取義比知人論詩更容易獲得閱讀的樂趣和單純的感動。況且有一些詩作的底蘊本來就很難分明(比如李商隱的許多名作),即使努力探究也無法「分明」,不如就將「不分明」當作構成其魅力的一部分。還有,對詩的理解,常有「作者未必然,讀者何必不然」的現象,讀者不一定追隨作者的構思和預想,往往生髮出自己的感觸和聯想,很難絕對「分明」。

第三,有時,誤會也有誤會的美。有些感動正是緣於誤會。記得席慕蓉有一篇散文,說她的父親一直把《送別》(也叫《驪歌》)的第一句「長亭外,古道邊……」聽作了「長城外,古道邊」,以為寫的是他的家鄉,所以多年來很感動,從女兒口中知道了正確答案,反而很懊喪。後來,席慕蓉自己發現多年來一直喜歡的「燕子」原來不是燕子,而是烏秋時,體會到了父親的失落心情。她說:「有的時候,我們實在也可以保有一些小小的美麗的錯誤,與人無害,與世無爭,卻能帶給我們非常深沉的安慰的那一種錯誤。」我贊成她的這個觀點。讀詩的感受,即使有的是由誤解帶來的,也仍可珍惜,人生苦短,一瞬間的心動也是好的。

人生在世,黑白要分明,愛憎要分明,涇渭要分明,賞罰要分明,但是看詩,可以不分明。再說,隔著迢迢的時光和歷史的煙塵,多少真相已經無法分明,何況於詩!

現在的日子太忙太緊太實用了,有時讓人覺得活得有點可憐。背對潮流坐下來,靜靜地讀讀古詩,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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