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面對面地站立著,很久都沒有說話,最後還是慧心先開口:「既然你重新回到這座城市,而且主動要來棲雲觀,說明你看出了當初的真相。但我仔細回想,覺得那會兒並沒有留下任何破綻,你是怎麼發現的?」
馮斯捏了捏鼻子:「你應該知道我去了雙萍山的四合村,並且見到了那裡的魔仆吧?和四大家族的人對話之後,我就發現,他們並不清楚我到底能做什麼,卻又有了歷史上很多的失敗範例作見證,所以事實上是並不希望我一步步發掘出真相,進而找到四合村去冒險的。後來他們現身,也不過是因為我直接和古墓里的那個魔仆面對面了,他們不得不干預。
「也就是說,除了剛開始缺心眼地跑去綁架我的那撥人,所有人都應該希望我蒙在鼓裡越久越好,而且也有人直接阻撓我的調查,但偏偏我卻不斷找到線索,最終發現了初步的真相。細細想想,這個過程似乎有點過於順利,就像是有人在一步一步引導著我找到四合村去一樣。那麼,到底是誰那麼處心積慮一步步把我引過去的呢?」
「你應該遇到了不少人和不少事,」慧心說,「為什麼獨獨懷疑到棲雲觀?」
「因為在整個事件中,我的第一個重要發現,就是翟建國的住址,這簡直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馮斯說,「而到了東北之後,我也是收穫頗豐,知道了和我出生有關的許多細節。雖然我並不能肯定這是有人故意安排的,但我至少可以往這個方向去懷疑。
「於是在離開四合村的途中,我一直在苦苦思索,我來到東北之後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到底有沒有什麼破綻可尋。這真的只是我一帆風順的好運氣呢,還是有人故意設好的套呢?我想了很久,頭都要想裂了,最後突然被我想到了。找到了這一點,我就可以確定了,棲雲觀問題很大,一切陰謀都是從這座道觀發端的。」
「哪一點?」慧心饒有興趣地問。
「我離開翟建國的家,來到這座道觀後,和觀主說了很久的話,他也把他所知的儘可能地都告訴了我。現在我知道,那些都是在你的授意下說出的,但在當時,他必須裝得心不甘情不願,所以他說了那麼一句話:『唉,都是那個姓翟的多嘴……』」
「這句話有什麼問題?」慧心問。
馮斯哼了一聲:「進入道觀之後,我就直截了當地開始詢問他當年收養嬰兒的事情。從頭到尾,我都沒有提到過翟建國的名字,他是怎麼知道這一切我都是聽翟建國講述的呢?」
慧心想了想,緩緩地點點頭:「沒錯,這的確是個大破綻,這個老渾蛋果然是靠不住。可惜讓他逃走了……」
「所以我終於可以肯定,翟建國和你們是串通好了的,目的就是讓我一步一步陷入這個事件。」馮斯說,「你們很清楚我的性格,一上來就和盤托出的話,恐怕很難取信於我;但一點點讓我去發掘調查,一點點讓我自己拼湊真相,才會讓我真正地相信,並且為此採取行動。」
慧心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包含著一種馮斯難以理解的怨毒。隨著他的狂笑,整座神殿像地震一樣開始顫動起來,差點讓馮斯站立不穩。
「其實剛開始就很不好控制,」慧心止住笑,「馮琦州留下的資料太過詳盡,把他對魔王和魔仆的認識都附在其中,如果當時就讓你全部看完,你這種自以為是的蠢貨也許會把他當成一個瘋子而不去仔細琢磨,我不能冒這個險。所以當你找到了資料之後……」
「你讓人打倒了我,搶走了資料!」馮斯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是慧明!那個人影的確很接近慧明的體形!」
「沒錯,就是慧明,」慧心很得意,「他只留下了翟建國的地址,這樣你將不得不去親自見一見翟建國。當事人的訴說,外加棲雲觀的證明,會更加可信。」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後來我的朋友寧章聞找到的那本書,也是你安排的吧?」馮斯又問。
慧心點點頭:「不錯,《空齋筆錄》和空齋無名生倒是的確存在過,但書里《太歲》那個故事其實只有六則,那兩個吸引你注意的故事是我偽造後添加進去的,再故意讓人放進國圖,目的就是讓你們看到。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書是偽造的,你所讀到的那兩個故事卻未必是假的,它們也來自我從其他地方搜錄到的資料,很有可能都是真事。有這樣兩個故事在,我不怕激不起你的好奇心。」
「但是要把這本書混入國圖的館藏,尤其是要讓它擁有系統編號,可不是慧明能做到的。」馮斯說。
慧心更加得意:「你以為只有你的朋友才擁有黑客技術嗎?你以為我在這個道觀里成天就是裝痴賣傻嗎?」
「那可不是互聯網,而是內部系統,」馮斯說,「恐怕關鍵還得裡面有人才行吧。」
慧心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怒意:「裡面有人就行嗎?沒有技術怎麼能篡改系統而不留下痕迹?」
馮斯覺察到,慧心的內心隱藏著一種強烈的驕傲和自戀,但配合著他那瘦弱的外表,似乎這種自戀又源自某種深深的自卑。慧心無疑是一個很聰明的人,能操控如此龐大的一個蠹痕也說明他擁有強大的附腦,但他偏偏有著一個發育不健全的身體,明明比自己還大幾個月,看上去卻像個瘦弱的初中生,這種強烈的反差難免讓他性格扭曲。那尊真武大帝的塑像之所以超然於眾,就是因為那是他潛意識裡所希望的自己所具備的形象:剛猛、威嚴、霸氣十足、萬人景仰。
「那麼,後來我的朋友被人刺了一刀,是不是也是你乾的?因為那樣可以用仇恨來促使我繼續調查,百折不撓。」馮斯捏緊了拳頭,緩緩地問。
「那倒不是,雖然我的確想這麼做,」慧心邪惡地一笑,「不過我的目標原本不是他,是你那個漂亮的女朋友,雖然男人總喜歡在嘴裡說『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但那只是嘴上說說騙自己的而已,在現實中,女人總是比朋友更重要。」
馮斯一陣悚然,只聽慧心繼續說下去:「不過我還沒來得及下手,你的朋友就挨了那一刀,對我而言,效果倒也差不多,我也不必多此一舉。所以你實在應該為你的女朋友感到慶幸。」
「她不是我女朋友……竟然不是你乾的,那會是誰?」馮斯搖搖頭,「那麼,翟建國變成半人半蜘蛛的怪物,也是你搗的鬼?」
「我一直在研究附腦植入手術,本來就很缺實驗品,」慧心說,「他自認為幫了我的忙,老是來找我要錢,而且屢次提到也想要獲得強大的能力,不想繼續那樣窩窩囊囊一輩子,我索性就成全他了。」
「你分明就是在滅口……」馮斯想到翟建國那恐怖的身體,禁不住一陣噁心。他不由得再度捏緊了拳頭:「那麼,現在你能不能告訴我,翟建國所說的我的身世是不是真的?以及,你到底是誰?」
慧心收起笑容,冷冷地看著馮斯,目光中的刻骨仇恨讓馮斯背脊一陣陣發涼。他正在猜測慧心何以如此仇恨他,慧心已經再度開口:「你問我的這兩個問題,其實可以合併在一起。」
馮斯一怔:「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說……我要你死!」慧心咆哮著。
慧心話音剛落,馮斯突然就覺得胸前一痛,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身子控制不住地向後倒下,狠狠摔在地上。但他看得很清楚,身前明明任何東西都沒有。
他連忙爬起來,但剛剛站起來一半,膝蓋還處在彎曲狀態,膝蓋窩又被莫名其妙地重重頂了一下。這一次的姿勢更加狼狽,是生生地跪在了地上,耳邊聽到慧心發出一聲嗤笑:「別那麼客氣,怎麼一見面就磕頭啊?」
馮斯沒有發怒,反而保持著跪姿在地上不動,想要觀察一下形勢。剛才腿彎被頂的那一下,身後依然是沒有人的,但他確實能感覺到有力的撞擊。
很快,背後又是重重一下,馮斯一個狗啃屎趴在地上,牙齒把嘴唇磕出了血來。他禁不住罵了起來:「你這個小王八蛋可以利用蠹痕內的空氣進行攻擊,是嗎?」
「不能這麼說,確切地說,這個蠹痕就像是我的化身一樣,任何一個角落都可以依照我的心意,像我的真人一樣出手打擊。只不過現在我練得還不到家,蠹痕的殺傷力還沒能超越我本體的力量,等我能讓它像刀劍一樣鋒利時,你就沒有命在這兒啰唆了。」
「你的這個蠹痕……聽上去挺像畫餅充饑的。」
「畫餅充饑多好啊,從虛空中來,到無限中去,」慧心大喊著,「無中生有才是道的最高境界!」
在慧心的狂吼聲中,無形的打擊從四面八方湧來,讓馮斯完全無從躲避招架。他只能屈膝抱頭匍匐在地上,盡量護住要害部位。那種感覺,真像是在打群架時不小心落單,被十多個小流氓提著木棒圍毆,讓他莫名其妙地還生起一點親切感。
當然了,這一丁點兒親切感並不足以抵消他的憤怒和恐懼。慧心的攻擊持續不斷,就算他擅長挨打併且慧心的力氣不算太大,也會覺得吃不消。只是對方的攻擊完全看不到,讓他找不到還擊的機會,難道就這麼生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