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血脈 第二節

妖獸被殺傷了一大半,但剩下的還是前赴後繼,不知道是勇悍還是智商太低。直到魔仆輕輕揮了一下手,它們才停住攻擊,巨大的身形佇立在灰色的霧氣里,彷彿一個變態藝術家創造的恐怖雕塑。

「四位的熱身活動應該進行得差不多了吧?」魔仆說,「接下來,該上正餐了。我帶在身邊的這些妖獸都是早期的,能力太低,不夠四位吃的。」

他舉起右手,筆直地伸向天空,一股顏色淡到幾乎看不見的蠹痕開始向四圍擴散,很快和四個人的蠹痕纏繞在一起。這些蠹痕彼此可以相互滲透,卻又互相碰撞擠壓,發生衝突的部分空間像染色一樣改變了色調。

四個人的神色都顯得很凝重,王璐不再像之前那樣掛出天真無邪的笑容,范量宇也不再顯得囂張跋扈,好像每一個人都把全副精力放在了維持自己的蠹痕上。他們的蠹痕在魔仆的重壓下有如弓弦一樣緊繃,完全沒有了先前對付妖獸時的輕鬆。馮斯不禁有些困惑,魔仆的蠹痕到底有什麼能力呢?

正在想著,那些佇立在霧氣中的妖獸突然間一個個倒在了地上。它們外表的皮肉沒有傷痕,身體沒有老化的跡象,也沒有任何痛楚的表情。但它們的目光都一個個變得獃滯,倒在地上後,肢體都有無意識的抽搐,嘴角也流出了白沫,十餘秒鐘之後,抽搐停止,呼吸也隨之停止。

「清場完畢。」魔仆笑著說。

馮斯只覺得一陣寒意湧上心頭。比之四個「害蟲」所使用的手段,魔仆的殺戮更加簡單快速直接,甚至沒有給被殺者帶來任何痛苦。它就像傳說中來自地獄的勾魂使者,小拇指一動,就可以剝奪他人的生命。這樣冷酷的殺伐不像是在屠殺生靈,簡直像是割草,讓人不自覺地感到噁心。

而且馮斯注意到,這一片異域空間中殘餘的妖獸,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倒下的,也就是說,無論從範圍還是效率,魔仆的蠹痕都要遠遠強於那四個人。

「我的蠹痕和他們的不一樣,」魔仆在腦海中向馮斯解釋說,「每一個蠹痕都是由精神力量構成的,但對這些人來說,只有把這種力量物化,才能產生威力。而我不同,我的蠹痕直接作用於精神,可以在瞬間摧毀它們的精神,如果要用醫學名詞的話,就是腦死亡。」

「腦死亡……你真是夠狠。這些妖獸,好歹也算是你的手下。」

「妖獸不過是無足輕重的奴僕罷了。我殺死這些妖獸,也算是給害蟲們提個醒,以免勝之不武,現在他們必須要全力抗拒,以保證不被我的蠹痕侵入。」

「不被侵入?」馮斯若有所悟,「我有點明白了。剛才我就在想,怎麼才能對抗『蠹痕』這種完全沒有實體的東西。照你的話來說,似乎只有用自己的蠹痕才能與之抗衡?話說這玩意兒的名字為什麼那麼奇怪?」

「是的,所謂的蠹痕,就是一個特殊的空間,這個空間里的物理法則都由構建人來決定。」魔仆回答,「這個空間出現在日常的世界中,就像是一隻蠹蟲把正常的空間蛀出了一個空洞,然後改變了原有空間的物理法則。但這個空洞並不是永久性的,當『蠹蟲』,也就是空間的創造者收回力量之後,它會完全消失,原有的正常空間重新填滿那個黑洞,只留下一點淡淡的痕迹,直到完全消散。所以它不能稱之為『洞』,只好叫『痕』了。

「另一方面,不管人還是物體,不能同時置身於兩個空間。所以,在蠹痕的面前保護自己,唯一的方法就是構建自己的蠹痕,用自己主宰的物理法則抵抗別人的,否則只能任人宰割。」

「那如果有人想要強行把你納入他的蠹痕呢?」馮斯又問。

「這就是我正在對他們所做的。」魔仆陰陰地一笑,「這種情況下,就得看誰更強了,失敗的一方將會被吞噬。」

說完這句話,馮斯突然感到魔仆的身體起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從它身上散發出的某種氣勢開始以驚人的速度增長。一種奇妙的體驗也從馮斯的心底湧起,此刻他和魔仆共用同一個身體,感受著同樣的力量膨脹,他陡然間覺得身心愉悅舒暢,那種霸道的力量令他有一種縱橫捭闔、傲視萬物的快感。

這就是掌控著一片蠹痕所帶來的快樂嗎?馮斯迷迷糊糊地想著。在他的視線內,魔仆的蠹痕就像無孔不入的毒氣,已經擴散到了整個空間內。這片倒懸的世界幾乎已經完全被魔仆的蠹痕填充,除了四個小小的角落。在這四個角落裡,范量宇等四人把自身的蠹痕縮到最小,努力支撐著。其中梁野、王璐和路晗衣的蠹痕幾乎已經要緊貼住他們的身體了,而范量宇的蠹痕大概還有半米的半徑,說明他的力量的確比其餘三人更強。

但他們還是遠不如魔仆啊,馮斯想著。而這個魔仆,按照它之前的自述,「選擇了錯誤的進化方向」,導致力量大損。儘管如此,它的蠹痕依然遠超人類,而它僅僅是一個僕人。那它的主人呢?它的主人會有多麼可怕?

身體體會著源源不斷的強大力量,腦子裡轉著這些奇怪的念頭,馮斯感覺越來越舒服,剛開始時那種「我在別人的身體里」的異樣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水乳交融般的舒暢自在,彷彿他就是魔仆,而魔仆就是他。在過去的幾個月里,他不斷地遭遇各種各樣的敵人,幾乎每一個敵人都比他厲害,似乎隨便誰都可以讓他無力招架,這對於他而言是一個不小的挫折。一直以來,他最不喜歡的事情就是被人輕視,但是他的確在不斷地被人輕視。尤其是剛才范量宇那種輕蔑的眼神,實在讓人心頭一股無名火起。

「半點本事也沒有的廢物。」范量宇指著他如是說。

我不想做一個廢物,馮斯對自己說,我也想要成為一個強人,就像我一直所努力的那樣。

「很有志氣,」魔仆的聲音適時地在他的意識里響起,「那麼,打開你的心靈吧,我可以幫助你。來吧,我可以幫你。接受了我,你就是這世上最強的人,沒有人可以擊敗你,沒有人可以羞辱你。」

魔仆的聲音里充滿了無窮的誘惑,配合著身體里一陣陣跳躍般的衝動,讓他的心裡一片迷糊。他越來越覺得自己和魔仆的身體融為一體了,無形的蠹痕碾壓般地壓迫著四個人,讓他們疲於應付。他甚至隱隱地想到,如果我能早點擁有這樣的力量,就沒有人可以傷害我的家庭,母親不會被逼死,父親也不會被殺手殺害。

如果我能擁有這樣的力量……如果我能有那麼強……

突然,頭腦里出現了一陣尖銳的刺痛,這是他這些天里早已熟悉的那種頭疼。但在暴漲的蠹痕中,這疼痛居然並不顯得難受了,反而讓他有一種逐步適應的感覺。

「忍一下,忍過了這一段痛就好了。」魔仆的聲音依然充滿蠱惑性,令人無法拒絕。馮斯渾然忘我,痛感逐漸化為清泉一般的清涼愜意,從大腦開始,流遍了全身。他真的覺得自己正浸泡在一條清水潺潺的小溪里,彷彿每一個毛孔都在張開,吸取著身外的一切。

突然之間,身邊的環境再度發生變化。他既不是在這片被創建出來的倒懸空間里,也不是在陰森的古墓中,而是來到了另外一片他曾經置身於其間,或者說曾經在幻覺中置身於其間的所在。

那片血與火的遠古戰場。

這是馮斯第二次進入這樣的領域了,然而,兩次的視角卻截然不同。上一次他只是個旁觀者,對於幻覺中的戰爭進程沒有任何影響,但這一次,他所處的位置有了重大改變。

——他竟然站在妖獸的中心!

另一個更加重要的改變在於,上一次進入這個幻境時,他的內心充滿驚奇和緊張,而這一次,他卻是快意滿懷,體會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統御一切的快感。

彷彿是在本能的操控之下,他毫不猶豫地開始指揮起妖獸的行動。那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奇妙體驗,他不需要藉助任何工具,就能夠清晰地看見整個戰場的全局形勢,並且用類似意念傳遞的方式向所有妖獸發號施令。他就像是一個正在玩即時戰略遊戲的玩家,能夠在巨大的屏幕上看清地圖的每一處細節,然後用滑鼠指揮作戰單位前進。

現在的我,就是……主人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擁有這樣的軍隊,擁有這樣的權勢和力量,似乎也不壞吧。

內心的情緒如潮水般高漲,五感也似乎聯通了,妖獸的嗥叫、垂死之人的慘呼和鮮血的氣味與衝天的火光夾雜在一起,毫無違和感地全部被他感知到了。那種奇妙的感覺,簡直就像是——神。

「怎麼樣,想要這樣的力量嗎?」魔仆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想要,當然想要。」馮斯不由自主地回答。

「那就太好了。」魔仆刻板的聲音里也隱隱帶著一絲喜悅。

澎湃的力量充盈全身,馮斯只覺得自己飄飄欲飛,興奮無比,渾然忘了自己身處何方。不知不覺間,有一股冰涼如山泉般的涓涓細流開始流入他的身體,但他恍然不覺,身體無意識地接受著這種力量。之前的種種抗拒、種種警惕,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古戰場消失了,一切嘈雜、喧囂和血腥都消失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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