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萬東峰這些天來一直心神不寧。他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一場巨大的危機正在臨近。
帶來這場危機的是那個名叫馮斯的年輕人。起初的時候,萬東峰以為這就是個附庸風雅的普通驢友,並沒有太在意,沒想到這傢伙到村裡來的第二天,就拿著一張照片開始尋人。而那張照片上的兩個人,赫然是最讓他頭疼,也最讓他畏懼的那父子倆。
「這裡留給你了,」那個人臨走之前說,「如果它死了也不要緊,用你們全村人的性命來賠就行了。」
這可絕不是說出來嚇唬人的,萬東峰太知道那個人的手段了。如果有必要的話,他可以把自己的親兒子燉成湯喝掉。沒有辦法,可憐的村長只能苦苦支撐著,維繫著那個已經流傳了千年的謊言。好在這個村子在先輩們的刻意安排下,始終都處在一種半開化的愚昧狀態,倒也好糊弄。只要熬到自己這把老骨頭有一天閉眼蹬腿了,後面的事就交給別人去煩心吧。
但是馮斯的到來有可能改變這一切。他不清楚這個人怎麼會有那父子倆的照片的,但由此可以判斷,這個小子一定是知道了很多他不該知道的事情。
他第一時間就做出了滅口的命令,但是很奇怪,這個大活人居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村民們怎麼搜索都不見蹤影。人們有些懷疑他其實是在逃跑的過程中滑落到山崖下摔死了,但是沒有找到屍體,誰也不能百分之百地確認。更何況,一個大活人來到村子裡失蹤了,搞不好家人會跟著線索找過來。
更糟糕的是,這幾天萬東峰為了這件事還沒煩心夠,新的麻煩又來了,而且是更加恐怖的大麻煩。
「村長!出事了!」半夜響起的敲門聲把萬東峰從睡夢中驚醒,「老祖宗好像醒了!」
萬東峰一句髒話已經到了嘴邊,生生又憋了回去,一下子從床上跳了起來,鞋也顧不上穿就跌跌撞撞地撲出去開了門:「你說什麼?」
「祖墳出事了!老祖宗好像醒了!」門外的人大聲重複了一遍,打破了萬東峰最後的一絲僥倖。
20分鐘之後,萬東峰帶著人來到了祖墳。他表面鎮定,心裡卻完全沒有底氣。離開的那個人,只告訴過他在常規狀態下如何保持老祖宗的沉睡,但眼下是非常時段,在時間根本沒到也完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老祖宗突然醒了過來。
該怎麼辦?萬東峰心裡七上八下,表面上卻必須強作鎮定,不讓村民們看出來。來到祖墳外,他先在外面喊了幾聲,但於叔等人沒有絲毫回應。
「是禍躲不過……」萬東峰長嘆一聲。他回過身,對著跟在身邊的村民們揮揮手,「你們守在外面,如果我沒有招呼你們,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別進來。」
村民們巴不得萬東峰這麼說,都忙不迭地點頭。萬東峰又嘆了口氣,邁步走了進去,然後用力把墓穴的石門關死,發動了藏在門內的暗鎖。這一道機關只有他知道,一旦發動,將會有幾塊厚重的石板封住墓門,墓穴的門就沒有辦法從外面打開了。
「實在不行的話,我就陪你一起死在這裡面吧。」萬東峰嘀咕了一聲,邁著略帶蹣跚的步伐向前走去,同樣跟著血跡來到了三清殿後方的那個大殿。在那裡,老祖宗的確已經醒了。
乍一看,老祖宗的形態有些近似於深海里的大王烏賊,有著龐大的橢圓形身軀和許多長而粗的觸手。但仔細一看,就會發現這樣的外形有一些不協調。那些長長的觸手雖然是從軀幹里鑽出來的,顏色卻和軀幹迥然不同。老祖宗的軀幹是深灰色的,觸手卻是赤紅色,兩種色調的對比頗為鮮明,打一個比方,那些觸手就好像是一棵大樹上纏繞著的藤蔓,而不像是同根同源。
假如去掉這些觸手,老祖宗所剩下的巨大軀幹,看上去更加近似於一個放大了數百倍的大腦,布滿皺褶。在這個「大腦」的前端,一隻綠瑩瑩的眼睛正在閃爍著邪惡的光芒。這是一隻並不存在於人們常識中的怪物,但它就在那裡,帶著令人戰慄的恐怖氣息,真實得不容置疑。
聽到萬東峰的靠近,老祖宗似乎有些興奮,觸手開始在半空中緩緩舞動。但它又很快停住了動作,慢慢把觸手收了回去。
「您還認得我啊,老祖宗。」萬東峰苦笑一聲,「這還沒到日子呢,您怎麼就醒了呢?剛才跑進來看您的那幾個小輩,又到哪兒去了?」
當然,老祖宗是沒法開口回答這些問題的。它只是慢慢地把身體往後縮了一縮,好像是有些不滿於來的是它的「子孫」,而不是別的什麼東西。萬東峰也不再多說,開始在這間神殿里尋找失蹤者的下落。他走到青銅像跟前,用力拉開了那道活門。剛把門拉開,他的眼前一花,臉上突然遭到重重一擊。這一拳打得他眼冒金星,立即栽倒在地上,彷彿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覺。過了好一陣子,他才能感受到劇烈的痛楚從臉上升起,手腳也恢複了知覺,卻無法動彈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捆住了。
萬東峰勉強睜開腫脹的眼皮,看清了身前的一切。他已經被繩子捆住了手腳,身前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村民們一直苦苦尋找的馮斯,另一個居然是村民關鎖的啞巴女兒關雪櫻。他稍微一想就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不由得長嘆一聲。
「家賊難防啊,」萬東峰搖著頭,「沒想到漏子會出在你那裡。」
關雪櫻在村長面前很是膽怯,不敢稍有表示,只是把身體縮到馮斯背後。萬東峰又把視線轉向馮斯:「有人幫忙,所以你能躲過我們的搜尋,這沒有什麼奇怪的。但是我不太明白,你為什麼能和老祖宗在一起那麼久都平安無事。」
「老實說,我比你還奇怪這一點。」馮斯說著,靠到了老祖宗的身邊。這個巨怪不但沒有做出攻擊的動作,反而把身體向後費勁地挪動了兩米,那些張牙舞爪的觸手也緊貼著身體收好。
馮斯卻不依不饒,大步追了過去,一把揪住了其中一根觸手。老祖宗不再動彈,但整個身體竟然開始微微地顫抖。
「我也不太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是很顯然,它害怕我。」馮斯一攤手。
半個小時之前。
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力道把馮斯卷到了半空中。他回過身,終於見到了這個被稱為「老祖宗」的怪物的真面目。在此之前,結合那張模糊的老照片和所聽所讀到的各種描述,他曾經無數次地想像過這種怪物的形態,如今親眼見到了,他發現其實和他想像的差不多。當然也有那麼一點點偏差,那就是那些揮舞的觸手。
——所有的描述里都只提到一團狀如視肉,或者說大腦的橢圓形物體,卻從來沒有說過,它的主體之外還有附著物。照片上的怪物也沒有。
「這算是什麼?進化?」馮斯嘲弄地說。其實他心裡也足夠緊張,尤其在老祖宗還沒有現身之前。但不知道為什麼,落入這個怪物的觸手之後,他反倒不害怕了,從心底還隱隱生起某種……親切感。這種親切感十分詭異,卻又無法抹殺,就像是從陳舊的玩具箱里掏出一個破爛的布偶,儘管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幼時是否曾經和它一起玩耍過,但那種難以名狀的熟悉感覺,卻會從內心深處悄悄泛起。
「我說,我不會真的和你是親戚吧?」馮斯盯著老祖宗碧綠的眼睛。老祖宗似乎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一個敢和它對視的獵物,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意外和猶豫,完全就像人一樣,但緊跟著,殺意流露出來。它猛地發力,觸手回收,把馮斯拉到身邊,然後身體表面裂開了一個大口子,就像是一張怒張的血盆大口,要把馮斯吞下去。
關雪櫻大張著嘴,驚恐到了極點,喉嚨抽搐般地蠕動著,發出一陣喑啞的嘶叫,這已經是她能發出的最大的聲音。接下來的一幕令她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老祖宗把馮斯的身軀塞到了「嘴」里,她覺得自己簡直能在想像中聽見馮斯的身體被撕裂,血肉被吞噬和骨骼被擠壓成碎渣的聲音。
但這終究只是想像,她閉著眼睛等待了很久,卻沒有聽到多餘的聲音,整個神殿里一片寂靜,彷彿只剩下了她緊張的呼吸聲。過了好一陣子,她實在無法忍受這種讓人壓抑的寂靜,終於硬著頭皮睜開了眼睛,這一看之下,她驚呆了。
明明已經被吞噬的馮斯,居然完好無損地站在地面上,纏繞著他的觸手也已經鬆開了。看上去,馮斯也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他同樣滿臉疑惑,死盯著不知為何大發善心的老祖宗。但很快地,兩個人都看懂了。
「你怕我?」馮斯搔了搔頭皮,向前跨出兩步,站到了老祖宗的身前。在他的視線里,老祖宗已經把所有觸手都收了回去,整個身體似乎縮小了很多,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如果仔細觀察的話,可以看出,它的身體竟然有些輕微的顫抖。馮斯沒有說錯,老祖宗竟然在害怕。
關雪櫻也奓著膽子靠近,老祖宗仍然沒有動彈。她望向馮斯,目光里充滿了困惑,馮斯搖搖頭:「我也不明白髮生了什麼,我明明已經被它吞進去了,但不知道怎麼回事,它很快又把我吐了出來。」
「它為什麼會怕你?」關雪櫻寫道。
馮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