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夜 飛頭蠻

這是發生在江戶時代寬政元年(1789年)的故事。

故事發生在岐阜縣,一個被稱為「岩村」的小村莊。

時值秋後,這一天的傍晚時分,一個行腳僧人來到了岩村的舊街道。他環視了一眼寂靜蕭條的村子,皺著眉頭。

這僧人名為絕岸和尚。他赤腳站在空曠的沙土道上,心裡一陣陣發寒。他自己也解釋不清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他只聽見這村子的某處發出了一種詭異的動靜……

絕岸和尚望向日落的天邊,紅霞似血,渲染出不祥的預兆。日頭西墜,黑夜又將籠罩,那詭異的聲音越發躁動起來,迫不及待要出來作孽一般。

絕岸和尚嘆了口氣,緩緩走進了村中。太陽已經完全沉到山後了,這古怪的街道上已經聽不到和尚的腳步聲……

夜太深了。

岩村村長葛飾吉三的房子處在村子正中。睡前,他又來到女兒葛飾百子的房裡,看著熟睡的百子,葛飾額頭上的皺紋擰得更緊了。

葛飾用布巾輕輕拭去了百子臉上的汗水,然後輕手輕腳走到窗前,推開了小窗,回頭又看了百子半晌,這才輕輕嘆了一口氣,走出了百子的卧室。

這一夜似乎過得很安靜,所有的村人都熟睡了,黑暗中響起了各種鼾聲,呼嚕呼嚕。但誰能猜想到,有一種令人膽寒的怪聲混雜在這鼾聲當中,鬼鬼祟祟。它正用鼾聲來掩蓋自己的存在。

清晨,葛飾被村民們的嘈雜聲吵醒。

葛飾打了一個激靈,猛地坐起身,披上件單衣走了出去,發現遠處的街道上聚集了很多村民,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驚恐的神色。

一個村民看見了葛飾,大聲喊道:「村長先生,我們原本要進山伐木的,早晨經過這裡,發現田中躺在這裡了。我們想扶他起來,卻發現他已經斷氣了!」

葛飾急忙走了過去,人們馬上讓出一條通路讓葛飾走進人群。葛飾走近躺在地上的屍體,俯身仔細看去,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這死屍的面容可怖至極!

葛飾認出此人正是村民田中。只見田中的雙目圓瞪,眼珠似乎要炸裂一般,嘴巴張得很大,以致扯裂了嘴角,流出暗紅的血液,舌頭僵硬地挺立著,整張臉看上去恐怖萬分。

葛飾急忙把視線從田中的臉上移開,不忍再看,然後手掌輕輕從田中的臉上撫過,為他合上了雙眼。

「田中君是個好人,如今得怪病身亡,他又是獨自一人生活,我們得為他操辦後事才對。」葛飾神情悲痛地說。

圍觀的眾人都點頭同意,於是葛飾令在場的男人們把田中的屍體抬到神社後庭,擇日下葬。

有人取來了草席,眾人七手八腳把田中抬到了草席上。

草席抬起來的時候,葛飾又向田中的臉上看去。這一看,卻險些被嚇破了膽。

他發現田中的眼睛又睜開了!瞪得圓圓的!正惡狠狠地看著葛飾!

其他人似乎沒注意到田中的眼睛。他們抬著田中的屍體,嘴裡念著佛號,向神社方向走去了。

「村長先生!」

突如其來的聲音把葛飾嚇了一跳,轉過頭,發現是村民名執高谷的妻子,她正一臉驚悚地看著葛飾。

「怎麼了,名執夫人?」

名執又走近了一步,壓低聲音對葛飾說:「這已經是第四個人了吧?」

葛飾聞言,心下「咯噔」一下,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

「您也嚇了一跳吧,我也這麼覺得。這次田中先生的死與前三個人的死太相似了。您看那眼睛、那嘴,還有舌頭……都與前三個人的死狀出奇地相似吧!」名執驚恐地說。

「名執夫人,別亂說。」葛飾壓低聲音,擺了擺手,示意名執不要聲張。

葛飾環視一周,發現還有很多村婦聚集在街道上,惶恐不安地圍在一起小聲嘀咕著,於是大聲說道:「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家裡去,不要再討論這件事了,讓田中君的靈魂走得安穩些。」

聽到村長的號令,村婦們這才散開。葛飾神色慌張地向神社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轉身準備回家看看家裡的百子。回身之際,無意間發現一個赤腳的和尚站在不遠處,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葛飾見是個行腳僧人,於是對他微鞠一躬,轉身準備離開,卻被那和尚喚住了:「留步,村長先生。」

葛飾微微一驚,又回過身疑惑地看著那和尚。

「在下絕岸,人們稱我為絕岸和尚。」絕岸和尚施禮道。

葛飾急忙鞠躬回禮,問道:「請問大師有何指教?」

絕岸和尚笑了笑,說道:「在下雲遊四方,本意造福生靈,昨日路過此處,發覺此處妖氣瀰漫,實在是不祥之地,只怕是有妖靈作祟,荼毒村人!」

葛飾心下「咯噔」一下,臉上卻堆笑,說道:「大師,您這番話在下不能接受。敝村雖不是風水寶地,但村民皆安居樂業,人丁旺盛,何來妖怪作祟之說?」

絕岸和尚見葛飾神色慌張,心中更明白了幾分,開口說道:「村長先生,聽說貴千金向來身體欠佳,在下曾遠渡大清,對漢方醫道略知一二,不如我來為貴千金察看診治,想必會令病情有所好轉。」

葛飾聞言猛地倒退兩步,驚恐地打量著絕岸和尚。只見絕岸和尚面不改色,仍舊是一臉笑容。

「大師,小女的病情就不勞駕您了……」葛飾惶恐地說,「在下還有急事,失禮了。」

葛飾說完轉身就要逃走,但絕岸和尚卻飛快捉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之大讓葛飾心驚。

絕岸和尚收斂了笑容,怒道:「村長先生!我從昨晚就注意到你的家裡,那濃厚的妖氣就是來自你的屋子。昨夜我連夜觀察,果不其然,你的女兒就是食人妖『飛頭蠻』!她的頭顱夜半時分從小窗飄出,吸走了田中先生的陽氣,這一點想必你心知肚明吧。那小窗就是你為了方便你女兒頭顱的出入而特意打開的!」

絕岸和尚的話如晴天霹靂,讓葛飾的身體猛地顫抖。他哆嗦著轉過頭看著絕岸和尚。

絕岸和尚怒目圓睜,瞪著葛飾。

葛飾的腿突然癱軟,撲通跪倒在地。

「求求你,大師,不要告訴村民們,不要傷害百子,這不是她的錯。」葛飾苦求道。

絕岸和尚冷著臉,不為所動,說:「第一個要求我答應你,對村民們保密就是了,至於第二個要求,恕我不能從命。你的女兒已然成為妖孽,我身為佛祖弟子,怎能姑息妖怪?」

葛飾見絕岸和尚主意已定,知道懇求已經無用,於是緩緩站起身,有氣無力地訴說道:「百子的母親死得早,是我一個人把她帶大的。今年年初,百子得了一種怪病,她的脖子上出現一圈黑紋,村裡的醫者們不知道是什麼病,給百子吃了很多葯,仍不見好轉。後來,我找來一個巫師做法事,那巫師看見百子之後,一口咬定百子已經化為『飛頭蠻』,每個月的頭一天把房間的窗子打開,百子的頭會自己飛出去吸取陽氣,只有這樣才能延長百子的壽命。起初,我不知道『陽氣』是什麼,放百子的頭顱出去後的第二天才知道,原來百子的頭是吸了人類的活氣啊!剛開始我很後悔,不想繼續讓百子害人,但她畢竟是我的親生女兒,我不能看著她就這麼活生生地死掉啊。於是我接連四個月都按照巫師的指示,為百子打開窗,讓她出去吸人的陽氣。田中君是第四個被百子奪走生命的人……百子不知道自己的行徑,她睡熟之後化為飛頭蠻的所作所為她全都不知道。白天醒來之後,她還是一個好孩子……所以,百子……百子她沒有錯,錯的是我,大師您要殺,就殺我好了……」

葛飾吉三說到這裡,居然聲淚俱下,痛心疾首地哭起來。

絕岸和尚心下不忍,但還是搖了搖頭,說:「我知道你的難處,但如今人已化妖,無法挽救,我今日不除掉她,來日她還會繼續害人。」絕岸和尚說著,伸手入行囊中,取出一顆黑色丹藥,交給葛飾吉三,說,「這個藥丸叫做『魔散』,可令鬼怪消亡,服藥之人會在沒有任何痛苦的狀態下離開人世。請拿去給你女兒服下吧。」

葛飾吉三見事已至此,只得點了點頭,接過藥丸,含淚向自己家走去。

絕岸和尚看著葛飾吉三步履蹣跚的背影,心中又是不忍,於是閉起眼睛,低聲念起佛號。

片刻之後,絕岸和尚發覺來自葛飾家的妖氣逐漸減弱。他知道,葛飾吉三已經給百子服下了丹藥。

一陣悲痛湧上絕岸和尚的心頭。親手殺死自己的女兒,這種痛楚可想而知。

絕岸和尚念罷佛號,抬起頭,卻驚見葛飾家的房子正冒著濃濃的青煙。他猛地驚醒,暗罵自己糊塗。剛才葛飾吉三轉身離去時黯然的神情,分明就是打算與女兒共赴黃泉!

絕岸和尚大呼救火,但熊熊烈火瞬間吞沒了葛飾家的木屋。絕岸和尚奔到屋前,但火勢太急,根本無法衝進去救人。

村民們手忙腳亂地向屋子潑水,但也無濟於事。

絕岸和尚痛苦地閉上雙眼,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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