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托馬斯胸腔深處發出一陣微小的哭聲,他不知道這是可以聽到的聲音,還是只是他內心的感受,想像出來的。布蘭達站在他旁邊,沉默著——也許是驚呆了,她手電筒的光還照在這個極其醜陋的陌生人身上。那個人朝他們邁出了笨拙的一步,靠揮動那隻健全的手來保持那隻健全的腳能夠平穩地往前挪。
「我想是羅絲拿走了我的鼻子。」他重複道,嗓子里的痰發出讓人噁心的聲音,「渾蛋!」
托馬斯屏住呼吸,等著布蘭達採取第一步行動。
「明白了嗎?」這個男人說。咆哮似乎改為咧嘴笑。他看起來像一隻動物,要突襲獵物,「渾蛋。我的鼻子,被羅絲拿走了,我想。」然後他大笑,這笑聲使托馬斯擔心他以後可能再也不可能睡安穩了。
「是的,我明白了。」布蘭達說,「那可真是個有趣的故事。」
托馬斯感覺到她在移動,朝她看去。她偷偷地從包里拿出一個罐頭,緊緊地攥在右手裡。在托馬斯還沒來得及想清楚這到底是不是一個好主意,自己要不要阻止她時,布蘭達已經把胳膊伸到背後,將罐頭扔向了那個眩瘋病人。托馬斯看著那個罐頭飛過去砸到了那個男人的臉上。
他發出一聲尖叫,讓托馬斯整個人都驚呆了。
然後,其他人出現了。一開始兩個人,接下來三個,又來了四個。有男有女。所有人都拖著自己從黑暗中走出來,站到了第一個眩瘋病人後面,一切都似乎失控了。非常可怕,那些人完全被閃焰症侵蝕了,徹底瘋了,從頭到腳都受傷了。托馬斯還注意到,他們都沒有鼻子。
「並沒有那麼疼。」帶頭的病人說,「你有一個好看的鼻子,我很想再有一個鼻子。」他停止了咆哮,用足夠長的時間來舔嘴唇,然後又開始咆哮了。他的舌頭是一種非常可怕的布滿傷痕的紫色物,似乎他無聊的時候就在咀嚼舌頭。「我的朋友們也想要鼻子。」
恐懼感在托馬斯體內油然而生,就像被胃拒絕的有毒氣體。他現在比以前更了解了閃焰症對人們造成的傷害了。他以前是在宿舍的窗口見過,但現在他更近距離地面對了這一切。就是在他眼前,沒有任何柵欄來隔離他們。眩瘋病人們的臉是原始的、獸性的,帶頭的那個男人又跌跌撞撞往前邁了一步,緊接著又邁了一步。
是時候離開了。
布蘭達什麼都沒有說,根本不需要說。她把胳膊往後伸,憤怒地把另一個罐頭朝眩瘋病人們扔過去,托馬斯立刻跟著她一起轉身逃跑。他們身後響起追逐者神經質的尖叫聲,就像是災難軍隊的衝鋒號。
他們全速向前奔跑,很多次左轉彎和右轉彎,布蘭達的手電筒的光束也忽左忽右地晃動著。托馬斯知道他們有一個優勢——眩瘋病人們都是半殘的,受傷病所困,他們肯定沒有辦法趕上來。但是轉念一想,這裡可能有更多的眩瘋病人,可能就在前面等著他們……
布蘭達停下來,向右轉,抓住托馬斯的胳膊拉著他一起跑。他磕磕絆絆跑了幾步後就站穩了腳,使自己全速奔跑,眩瘋病人們憤怒的喊叫聲和噓聲逐漸消逝。
然後布蘭達往左轉,接下來又往右轉。在第二次轉完之後,她把手電筒關掉了,但仍沒有減慢速度。
「你在幹嗎?」托馬斯問。他確信自己時刻都會撞上一面牆,就伸出一隻手放在前面。
他只得到一聲噓聲,好奇自己到底有多信任布蘭達。他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她身上,但是他也沒有別的選擇了,尤其是現在這個關頭。
幾秒鐘之後她又停了下來,徹底地停下來了。他們站在一片漆黑中,上氣不接下氣。眩瘋病人離他們已經很遠,但是聲音還是足夠大,一直在靠近。「好了。」她小聲說,「大約就在……這裡。」
「什麼?」他問。
「只要跟著我進這個房間就行了,這裡有一個最佳的藏身處——我在一次探索中發現的。他們絕不會發現的,跟我來。」
她緊緊抓住他的手,拉著他去了右邊。
他感到他們在穿過一道窄窄的門,接著布蘭達拉著他到了室內。
「這裡有一張舊桌子,」她說,「你能摸到它嗎?」
直到托馬斯感受到硬硬的、光滑的木頭,她才推開他的手。
「是的。」他回答。
「當心你的頭,我們要從它下面爬過去,然後穿過牆上的一個小洞就可以通往那個藏身的小隔間。天曉得它是用來幹嗎的,但是那些眩瘋病人絕對找不到它。即使他們有手電筒——當然我很懷疑他們會不會有——也不會找到的。」
托馬斯不得不納悶,他們是如何在沒有手電筒的情況下到處走的?但他只能稍後考慮這個問題了,布蘭達已經開始行動了,他可不想跟丟了。他跟著她匍匐在地上迅速朝牆爬過去。他緊緊跟在她後面,手指不時碰到她的腳。
然後他們爬過一個方形的小口子,進入一個長長的、窄窄的隔間。托馬斯摸了摸周圍,拍了拍隔間的表面,想感受一下自己在什麼地方。天花板離地面只有大約兩英尺,所以他拖著自己繼續進入這個狹窄的空間。
托馬斯笨拙地安置好自己時,布蘭達已經緊靠著這藏身處較裡面的牆仰面躺下了。他們別無選擇,只能這樣直躺著。地方很窄,但是能容下他。他和她朝著同一個方向,後背抵著她的上半身。他的脖子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這兒真舒服。」他小聲說。
「別說話。」
托馬斯往上挪了一點兒,這樣他的頭可以靠在牆上;這樣一來他就可以放鬆一些。他安頓下來,深深地而又緩緩地呼吸,仔細聽著眩瘋病人發出的聲響。
一開始安靜得不得了,以至他耳邊都響起了一陣嗡嗡聲。但是緊接著就開始傳來眩瘋病人發出的雜訊。咳嗽聲,偶爾的喊叫聲,瘋狂的笑聲。他們越發接近了。頃刻間,托馬斯感到一陣恐慌,因為他們就這麼愚蠢地把自己困在這裡了,但之後他又開始思考。眩瘋病人們發現這個藏身之處的可能性極小,尤其是在黑暗中。他們繼續走著,但可能會越走越遠,也許甚至是忘記了他和布蘭達這回事。那可比一場持久的追逐要好得多。如果最壞的情況出現,他和布蘭達還可以通過隔間的那個小口子來保護他們自己,也許吧。
那群眩瘋病人現在近了,托馬斯不得不拚命屏住呼吸。一個不經意的喘息就能把他們暴露了。儘管周圍一片漆黑,他還是閉上了眼睛來集中注意力聽。
拖腳走路的窸窣聲、哼哼聲和沉重的呼吸聲。有人撞到牆上,發出一陣重重撞擊混凝土的沉悶聲。有人開始爭論,狂亂地交流著些什麼。他聽到「這條路」「那條路」,更多的咳嗽聲。其中一個人突然住嘴了,猛烈地吐起來,就像是要咳出他的一兩個器官。一個女人瘋狂地大笑起來,這聲音讓托馬斯直發抖。布蘭達找到他的手,緊緊握住。又一次,托馬斯感到一種負罪感,就像是他背叛了特蕾莎。他不能自已,這個女孩太煽情了。這是多麼愚蠢的一件事,當你……
一個眩瘋病人進入了這個隔間外面的房間,然後另一個也進來了,托馬斯聽得到他們的呼吸聲和腳踩地板發出的聲音。又進來一個,其腳步是滑一步然後撲通一聲,滑一步,撲通一聲。托馬斯想這可能是他們第一次見到的那個眩瘋病人,那個唯一對他們說話的男人——他的左胳膊和左腿都沒用地晃動著。
「小男……孩。」那個男人叫著,這是一種嘲笑並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這個聲音托馬斯絕對不會忘記。「小姑……娘。出來吧,出來吧。發出點兒聲音,發出聲音啊,我要你的鼻子。」
「這裡什麼都沒有,」一個女人說,「什麼都沒有,除了一張桌子。」
木頭摩擦地面發出的嘎吱聲劃破空氣,然後戛然而止。
「或許他們把他們的鼻子藏在這下面了,」這男人回答道,「也許鼻子仍然還在他們美麗的小臉蛋上。」
托馬斯聽到一隻手或者是腳就在他們藏身處的進口外的地上磨蹭時,聽起來只有一兩步之遙。他縮回去緊緊挨著布蘭達。
「那裡什麼都沒有。」女人又說了一遍。
托馬斯聽到她走開了,意識到自己的身體都緊張得縮成了一團。他努力使自己放鬆,依然小心翼翼地控制呼吸。
越來越多的拖著腳走路的聲音,然後是一陣低語聲,似乎這三個人在房子的中間碰頭在商量作戰策略。托馬斯心裡嘀咕道,他們的腦子足夠健全做這樣的事嗎?
他凝神去聽,想要聽到隻言片語,但是仍然無法聽清他們模糊的話語。
「不!」他們中的一個喊道。一個男人,但是托馬斯無法辨認是不是那個男人。「不!不、不、不、不、不。」這話漸漸成了自說自話的口吃。
那個女人打斷了他,反覆地說:「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
「閉嘴!」那個帶頭的說,肯定是那個帶頭的,「閉嘴、閉嘴、閉嘴!」
儘管汗水已經在他的皮膚上形成水珠,托馬斯還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