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十二章 順馴為命

緊閉的門來傳來一聲輕敲。

「沙里昂神父?」

「時間到了?」

狹小的聖堂中沒有任何窗戶。新一天刺眼明亮的晨光或許已經來到外面的世界,但它絕對無法穿透修道院中這份冷漠的黑暗。

「是的,神父。」門外的話音悄聲說道。

沙里昂緩緩抬起頭。他整夜都跪在聖山裡一個私人禮拜堂的石頭地面上,在祈禱中尋求慰藉。現在他的身體僵直、膝頭瘀青,他的雙腿早就失去了感覺。

他多麼希望他的心也失去了感覺!

沙里昂伸出手,握住面前的祈禱者圍欄,掙扎著站起。一聲被壓抑的呻吟自他唇間逸出,回覆正常的血液循環給他的四肢送去針扎一般的痛楚。他想活動腿腳,卻發現自己太虛弱了,動不了。他用手支著疲累的頭部,眨著眼忍下淚水。

「您拒絕了我的所有請求,請給我行走的力量吧。」他心酸地祈禱著。「至少我不能在這一點上辜負他。我要陪他走到最後。」

沙里昂兩手握著圍欄,咬緊牙關,竭力站穩。他靜靜站了一會,費勁地喘息著,最後他終於確定自己能動了。

「沙里昂神父?」那個聲音又來了,帶著一點擔心的語調。聖堂的門上傳來了刮擦的碎響。

「是,來了。」沙里昂突然嚷道。「你們急什麼?等不及要看戲嗎?」

他搖搖晃晃地走過去,強迫自己酸痛的肌肉動作,鞋子在地上拖行。觸媒聖徒幾步就穿過狹小的房間,然後倒在門上,力氣都用盡了。

沙里昂抖著手抹去眉上的冷汗,最終找到了力量去解除昨晚施在門上的魔法鎖。這個法術並不難,觸媒聖徒只需用身體里的少量生命之力就能自行施放。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那個能力解開它。遲疑了一會後,門開了,無聲無息地向內打開。

一名見習女修士正臉色蒼白地看著他。她的眼睛害怕地睜大了,看到他面色死灰時,連忙咬住嘴唇,垂下了目光。

「我——我擔心你,神父。」她顫著聲說道。「只是這樣。」她纖細的手捂住雙眼,斷斷續續地說道。「我不想看這種事,但是必須——」她說不下去了。

「對不起,姊妹。」沙里昂疲憊地道歉。「原諒我。這……是個很漫長的夜晚。」

「是的,神父。」她稍微堅強了一點,抬起目光直視著他。「我能理解。我向艾敏請求讓自己能有勇氣經歷這場審判。祂沒有讓我失望。」

「你多麼幸運。」沙里昂冷哼道。

祭司突如其來的強烈怒氣嚇著了那位女修士,她瞅著他,一臉惶惶不安。沙里昂嘆息著,本想再次請求她的原諒,但終究沒有說出口。她是否原諒他有什麼關係?其他人的原諒有什麼要緊,只除了那一個……而他永遠得不到那份原諒,他沒那個資格。

「那……那是……那把劍嗎?」見習女修士受驚時的雙眼明亮溫柔得像只兔子。沙里昂想著,將目光投向了紅木聖壇上一團形狀不定的黑暗,就憑她手上擎著的一個小光球的光,幾乎看不到什麼。

「是的,姐妹。」沙里昂簡單地答道。

這就是必須在門上放魔法鎖的原因,只有一個人適合握起這把黑暗的武器。

「這將是你贖罪苦修的一部分,沙里昂神父。」凡亞主教這樣宣布。「因為你協助創造了這件屬於第九支派妖藝工匠的污穢工具,你的餘生都將用來看守它。當然。」主教以更為輕鬆愉快的聲音補充道。「我們教團的人會要求研究它,以進一步了解它的邪惡本質。你必須幫助他們完成任務,教給他們你所知道的黑暗工藝所有知識。」

沙里昂謙卑地垂著頭,感恩地接受了他的苦役,讓自己堅信這將凈化靈魂,讓他得到渴求的安寧。但是允諾了他的安寧並沒有到來。他本以為會有的,直到昨晚,他看到喬朗漆黑的雙眼,那個年輕人痛心的話語:「我曾相信過你!」這像是用火焰寫在神父的靈魂上,那句話永遠都會在他心裡燃燒,他永遠不能擺脫那份痛苦。

他木然地想著,就是這片火焰,燒盡了他向艾敏哀求的祈禱,燒盡了懇求得到憐憫,得到對他的罪行予以寬恕的祈禱。禱告像殘灰一般自他口中飄出,飛散在風裡,他的心就像是留在胸口的一團焦黑餘燼。

見習女修士從走廊上的一個窗戶瞥見星光正漸漸消退。

「神父,我們得走了。」

「是。」沙里昂轉過身,步履蹣跚地走向聖壇。

闇黑之劍像一塊死物一樣躺著。女修士手中所持的光亮淡淡地映在精緻的聖壇那晶亮的紅木上,它在那把劍的漆黑金屬面上沒有留下任何光點。憂傷與悲痛讓他心情沉重,沙里昂笨拙地拿起劍,那種觸感讓他瑟縮。他笨手笨腳地將它塞入劍鞘,差點失手將之摔到地上。他垂下頭,兩手緊握著劍,朝天舉起,大聲喊出一生中最為誠摯的祈禱:

「神聖的艾敏,我不再關心自己,我已經迷失。請與喬朗同在!助他找到拚命想得到的光明吧!」

聖堂中唯一的聲音只是年輕女修士輕聲的同情禱告:「阿門。」

沙里昂把沉重的劍抱在懷裡,走出了聖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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