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十章 馬理隆的王子

「外甥。」贊維爾親王從囚犯身旁滑過時,紅袍的兜帽朝喬朗微微一點,滿含嘲諷地問候著。他停到主教的寶座前。大廳里現在完全亮了起來。這位強大巫術士一聲令下,光球凌空出現,為廳里所有人投下一片溫暖的黃色光暈。凡亞主教再也不能將自己的臉隱藏在陰影之中。現在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表情,每個人都能看到真相。

多確斯把手按到心口。再來一次這樣的心悸會讓他送命的。他想著。老實說,這會害死我們不少人。

凡亞主教本想威嚇地反駁幾句,但狄康杜克一個烈風般的眼神就把他的話風乾吹走了。主教和可憐的沙里昂緊縮著身子想變成一個點在眾人眼前消失不同,他氣得脹了起來,白色的皮膚上冒出紅斑,汗珠從他的前額滾滾而落。他靠在椅背上,輕喘著氣,圓鼓鼓的肚子上下起伏不停,他的手無力地拉扯著身上的紅袍。他一言不發,只是專註地盯著進來的巫術士。贊維爾親王回瞪著凡亞,兩手攏在身前,一副鎮定自信的模樣。但兩人之間已經發起了精神戰爭,無聲無息的進攻與回擊幾乎燒得空中劈啪響,雙方都想探清對手知道了多少,會如何利用已知的事。

喬朗站在火環當中,一臉困惑的樣子差一點惹得多確斯放聲大笑。其實,老執事沒能壓住笑聲,確實已經冒出了緊張的竊笑聲。發現自己被這種緊張感害得有點歇斯底里,他連忙想將笑聲轉成聲音古怪的咳嗽聲,結果惹得看守犯人的年輕杜克錫司狠狠瞪了他一眼。

多確斯現在知道了他在哪裡見過這樣的眼睛,這樣傲然的仰頭姿勢,這樣高傲的目光。這小夥子完全是他母親的翻版。喬朗和其他人一樣,在凡亞臉上看到了真相,但是——他慢慢把目光移向沙里昂,像是希望得到確認。那位觸媒聖徒縮在自己的椅子里,頭埋在雙手中,即使是狄康杜克出人意料、不受歡迎的造訪也沒能讓他抬起頭來。沙里昂感覺到那位年輕人正注意著自己,抬起了憔悴的臉,直視著那雙滿含疑問的黑眼睛。

「是真的,喬朗。」觸媒聖徒輕聲說道,彷彿屋裡就只有他和那位年輕人一般。「我知道這件事……太久了!太久了!」他不說了,搖著頭,兩手哆嗦不停。

「我不懂!」喬朗的話音沙啞,像被哽住了。「怎麼會?為什麼你不告訴我真相?艾敏在上!」他痛心地輕聲喊道。「我曾相信過你!」

沙里昂呻吟著在冰冷的石椅上前後搖動。「我是為了你好,喬朗!你得相信我!我……我錯了。」他顫聲說著,瞥了一眼凡亞。「但我是為了你好。你不懂。」他最後有些狂亂地說道:「事情不是那麼簡單——」

「確實是,外甥。」贊維爾親王突然插嘴,他衝過來的速度很快,周圍的長袍就像是活生生的火焰。巫術士用纖瘦的手拉下紅色兜帽,面對著喬朗,饒富興味地端詳著年輕人的面貌。「你接下了我們家族的特點——你母親和我的特徵——所以你才會落到這種困境。如果你的血管里流著你那個傻蛋父親虛弱的血,你就會埋沒在人群里,樂得在你長大的村子裡快樂地調教鸚鵡。」

狄康杜克一揮手,消去了年輕人身上的火環。緊張引發的虛弱、筋疲力盡,以及心靈受到衝擊,這讓喬朗腳下發軟,險些栽倒在地。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站直了身。他無所依靠,支撐他的僅有驕傲。多確斯不無欽佩地想著。同樣的欽佩感也出現在贊維爾親王臉上,他瞄了凡亞主教一眼。

「這位年輕人很疲倦。我想,從昨晚被捕之後,他就被一直關在監牢里?」

凡亞主教點了點頭,但沒有回答。

「你要吃點什麼?」狄康杜克轉身對喬朗說道。

「我什麼都不需要。」年輕人答道。

贊維爾親王笑了。「當然了,不過你該坐下。我們還得在這裡花上一點時間。」他的目光又一次瞄向主教。「我相信,會一步步解釋的。」

凡亞主教坐上前,氣得紅一塊白一塊的臉多少回覆了原來的臉色。「我要知道你怎麼發現的!」他嘶聲大吼,圓胖的手扣緊椅子的扶手。「我要知道你知道了什麼!」

「耐心。」狄康杜克說道。他一揚手,讓地上又冒出了兩張椅子,他優雅地揮手示意,請喬朗坐下。年輕人疑心地看著那張椅子,用同樣懷疑的眼光瞅著他的叔叔。贊維爾親王抿嘴一笑,化解了那份疑心,既沒否認,也沒承認。他再次揮手示意,結果喬朗驀然坐倒,像是虛軟的身體自己做出了決定。

狄康杜克在年輕人身旁就坐,悠然飄入自己的位置。但是他保持著就坐的姿勢,在座位上一寸高的地方凌空浮起,不知是這樣更舒服,還是在刻意炫耀自己的魔法力。多確斯不知是哪一種。不過這位老執事曉得自己知道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多確斯站起身,渾身骨頭咯咯作響,他面對著主教,謙卑地把手按在心口。

「閣下。」他發現贊維爾親王正注意聽他的話時,心中暗喜。「我老了。我這輩子安安寧寧地過了六十年,已經在有些人認為無聊的生活中找到了安慰,一直在看著同胞們永無休止的愚行。我的舌頭是我的禍根。我非常坦率地承認這一點。很多場合下我無法剋制不去評論那些愚行,因此我將繼續做一個執事,並心滿意足地以執事的身分終老,我向您保證。我只是不想太快以一個執事的身分死去,望您諒解。」

狄康杜克似乎覺得這挺有趣,斜睨著多確斯,一抹笑意盤桓在他薄薄的嘴唇上。凡亞主教怒氣騰騰地瞪著他。但多確斯知道他的頂頭上司顯然正處於前所未有的麻煩困境,因此逍遙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受夢魘所苦,主教閣下。」多確斯坦率地說道。「但我天性健忘,早晨醒來就立即將夢境忘卻。我現在正經歷著這樣的夢境,主教閣下。這個夢相當嚇人,我有預感它將只會變得更糟。」他把手按在心口,非常謙恭地躬身行禮。「若您許可,我將回到床上,趕在未發現更糟糕的事件之前把自己弄醒。我相信此事不會在我老糊塗的腦子裡留下任何記憶。諸位皆為幻象,因此,我向各位道晚安。主教閣下。」他朝主教行禮。「殿下。」他向狄康杜克行禮。「王子殿下。」多確斯向喬朗深深一躬,發現這個年輕人看著他笑了起來,那淺淺的笑意並沒有出現在唇角,但溫暖了那雙漆黑的眼睛。

多確斯不寒而慄。是的,我必須離開,他心情沉重地對自己說道。於是他轉過身,朝大廳盡頭的樓道走去。樓梯在山中蜿蜒,最終會把他帶回到自己安適的蝸居。

但贊維爾親王的話攔住了他。「我同情你,執事。我真的很同情。」巫術士淡淡說道。「但是,恐怕要結束這個夢太遲了。另外,你仍坐在審判席上。還需要你做出裁決。而且——」雖然多確斯已經背過身,但他還是知道狄康杜克說這話時正看向凡亞。「我需要證人。因此,請你醒來參加審判。」

多確斯琢磨著使出最後一招溜走,他一張嘴就看到巫術士微微眯起了眼。

「是,大人。」多確斯毫無熱情地勉強同意了,沮喪地坐回原位。

「那麼,從哪開始?」贊維爾親王優雅地攏起指尖,輕叩著薄薄的嘴唇。「一開始的問題太多了。您,主教閣下。」這話巧妙地帶著譏諷的語調。「要知道我知道了多少,是怎麼發現的。而你,外甥。」還是那種譏諷的語調。「問得非常簡單,『怎麼會?』我想這話是說『你怎麼會』在這裡,而整個世界和這個世界裡的大部分人都天真地以為你死了。對您致以完全的敬意,主教閣下。」凡亞主教咬著唇,狄康杜克的嘲諷激得他敢怒不敢言。「我會先回答我外甥的問題。他,畢竟是我的君主。」

贊維爾親王向喬朗行禮,恭敬地垂下目光,抬起視線時,看到喬朗陰沉地板著臉。「不。」巫術士說道。「我不是取笑你,年輕人。絕不是。我真誠地,絕對真誠地,向你保證。」那兩片薄唇不再有笑意。「你要明白,喬朗,馬理隆正當的王位繼承權在女皇家族這一方。令人悲痛的是,你的母親已經離開我們,去了來世之境,到死者的國度去了。」狄康杜克強調著那個詞,看著周圍的人不自覺地退縮。「這令人悲慟的不幸將很快公諸於眾。」他瞥了一眼凡亞,凡亞正喘著氣,無奈地怒視著他。「你,喬朗,現在是馬理隆的皇帝。」他嘆了口氣,笑起來。「在你還能統治的時候盡量享受吧。不會太久了。因為,你瞧,作為女皇陛下的弟弟,我正是在你之後的王位繼承人。」

喬朗表情平和,眼睛清澈明凈。

他懂了。多確斯想著,垂下頭埋進手裡,絕望地把手臂支在椅子扶手上。艾敏之名啊,這是謀殺,然後……

沙里昂一記悶聲呻吟表明他也懂了。「不。」他凄然開口。「你不能!你不能——」

「閉嘴!」贊維爾親王無情地喝道。「你已經沒用了,傀儡老頭。你把自己的角色演得蠢透了,不過,從很多方面來說,不是你的錯。拉著你的提線者把自己的劇本搞砸了。

「好了,外甥,我會回答你的問題,既是為了你好,也是為了那些坐在審判席上決定你命運的人有好處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